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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多]浅谈《格萨尔》说唱音乐艺术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09-03-09  作者: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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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史诗《格萨尔》是人类文化宝库中一颗光彩夺目、无比辉煌的说唱艺术巨星,是中华民族的艺术结晶。它作为世界上最长的英雄史诗,音乐始终伴随着它,并具有独树一帜的艺术魅力,吸引着广大民众,深深地打动着人们的心弦,使史诗的基本内容传遍雪域高原,丰富了人们的文化生活。
本人作为一名出生和生活在世界屋脊的藏族音乐理论研究工作者,从小热爱《格萨尔》说唱音乐,后来又在长期的工作实践中有机会参加西藏民族传统音乐的抢救工作,到全区各地进行广泛深入的调查和了解,掌握了一些较为准确的资料并对此作了深入浅出的分析。本文拟就《格萨尔》说唱音乐艺术的有关间题,提出一些粗浅的看法,与大家共同探讨。
 
一、如何评价音乐在《格萨尔》说唱艺术中的作用
建国以来,由于国家的重视和众多专家学者的长期努力,使举世闻名的史诗《格萨尔》的抢救、整理和研究等工作取得了惊人成就。但对作为该史诗主要艺术形式的音乐的抢救、整理和研究却十分薄弱。
众所周知,在任何艺术作品中内容要起到主导作用,但其形式绝非可有可无,恰当完美的艺术形式能够把真、善、美的艺术内容广泛传播、深入人心,以致产生深刻而持久的社会作用。《格萨尔》音乐为传播这部史诗的基本内容起到了这样一种典型的巨大作用。
1、内容与形式的关系 如果说《格萨尔》的基本内容是该艺术的灵魂,那么音乐就是它的躯体或血肉,因此它们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根据《格萨尔》文学唱词和音乐的语调风格、节奏规律和结构格式,不难看出它们都具有源于同一个地区文化艺术的明显特征,即都是由吸收和借鉴具有浓厚地域特色的西藏康区和牧区广为流传的山歌、牧歌和强盗歌的内容和形式而成。两者不仅语调风格完全相同,而且每句唱词的头尾两处各有一节拍的单词和中间有三个每节拍双字的节奏规律,同时它们又都是八字一句,四句一首的结构格式,说明音乐与史诗的渊源关系。在昌都山歌《林中的杜鹃》的一段藏语唱词唱道:意为:“当我来到柏树林时,有位杜鹃请我去作客;谢杜鹃我是不能去,我的歌声无法和你比”。在草原牧区流传很广的一首《强盗歌》的藏语唱词唱道:意为:“说人间都有三种门,第一门叫做宗教门,我强盗不入这一门,手中没有供品不开门。”诸如此类的各种唱词比比皆是,数不胜数。很显然,这与《格萨尔》中的任何一种唱词完全相同。对《格萨尔》说唱音乐而言,由于说唱音乐与山歌、牧歌存在一定的差异,因而它虽然没有直接吸收山歌、牧歌等音乐素材,但仍利用或吸收了该地区的其他传统民间音乐。如以昌都民歌《美酒献给好头人》为例:
 
 
 
下面是一首《达岭大战》中一个名叫阿滚的牧养人所唱的人物专用唱腔——《牧养随风悦耳曲》:
 
 
 
假如我们对以上两首歌曲的基本艺术风格、音阶旋法、调式调性和节奏形态等进行比较研究,从中能够清楚地认识到,两者不仅是同一个地区的姐妹艺术,而且还可看出它们在艺术实践中相互借鉴或吸收的渊源关系。这两首歌曲虽然在结构形式上存在着较大的差异,如《美酒献给好头人》是八字一句,一句一首的较为原始的歌曲,而《牧养随风悦耳曲》是八字一句,四句一首的结构趋于完整的唱腔。但是两者间的这种差别正好说明了它们各自先后产生的历史年代以及彼此吸收、借鉴的基本传承情况;就音阶旋法和节奏形态等方面实际存在的共同特征的确清晰可见,一目了然,特别是调式、调性方面更是不谋而合地成为极其相同的歌曲。在《格萨尔》说唱音乐的旋律中,诸如此类的情形比比皆是。
2、丰富多彩的《格萨尔》音乐为传播和发展史诗的内容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也有人会问:“《格萨尔》音乐还有什么丰富可言,无论何种人物,不分男女,也不分人畜,更不分环境和感情的变化不都是使用那几首有限的唱腔曲调吗?”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根据史诗中的明文记载,《格萨尔》唱腔音乐本来丰富多彩,但它由于完全依靠原始的口传形式保存于民间,未能以文字形式一一记录下来,使其失去了众多的唱腔。而广大的民间仍保存着许多类似唱腔。根据近代许多“仲堪”(《格萨尔》说唱艺人)的说唱表演,他们为了讲述更多更长的史诗而把主要精力集中在内容方面,对于音乐唱腔的使用还远远没有做到人物专曲专用的基本要求,因而发生各种人物共同使用几首唱腔的情形,但这绝非是《格萨尔》音乐的真实情况。根据目前这部史诗的所有说唱记载,都是为了更好地塑造和表现众多人物的艺术形象与思想感情,在每段重点唱段前不仅明确了唱腔的标题名称,而且有的人物对自己所使用的唱腔作出了种种解释或赞美。如在《霍尔岭大战》中,当格萨尔王从羌塘回到岭国时,蓝色的猎鹰在对国王的唱段中唱道:“我很想唱首《洁白的六声曲》,但我嘴角坚硬不能唱,现用首《猎鹰六声曲》唱出家中发生的诸事。”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探索这一现象。如《赛马称王》全书共由56个唱段组成,其中以人物特定标题性专曲专用的唱腔就达36首之多;《霍尔岭大战》全书共由233个唱段组成,其中以人物特定标题性专曲专用的唱腔就有46首,等等。如果按此方法对《格萨尔》中的所有音乐唱腔进行统计,那么可以肯定《格萨尔》的音乐唱腔不仅丰富多彩,而且数多量大,是一种十分庞大的曲调群体。关于不同人物所使用的特定标题性专曲专用的问题,在《格萨尔》中有了简略的说明。如在《达岭大战》中,岭国要人米琼唱道:“深明行道是活佛曲,大吽九声是咒师曲;母虎吼叫是官人曲,吉祥八宝是僧人曲;我唱喜鹊扬声曲。”反映了不同人物使用标题性专曲专用的习惯。另外,随着故事情节的变化,每个主要人物又有众多特定标题性唱腔,而且为了表达不同的感情使其成为不同的种类。在《赛马称王》和《霍尔岭大战》中格萨王使用几十个不同种类的唱腔,如《大海盘绕古尔鲁曲》、《金刚古尔鲁曲》等是显示人物特殊地位的唱腔;《宛转的情曲》、《终生无变曲》、《吉祥八宝曲》是表现人物谈情说爱的曲种;《呼天唤地曲》、《呼神箭歌曲》是祀祭用的曲种;表现人物在大庭广众叙述实例的专用曲种有《大河慢流曲》、《欢聚江河慢流曲》、《高亢宛转曲》;表现人物战斗激情的专用曲种有《攻无不克的金刚自声曲》、《威镇大地曲》,等等。类似情况在《格萨尔》说唱艺术中处处可见。所有这些充分说明,音乐以其独有的艺术手段或功能塑造了众多不同人物的艺术形象,为史诗的内容增添了无比辉煌的光彩,为《格萨尔》的传播、发展起到了巨大作用。
 
二、吐蕃时期民族古典音乐与《格萨尔》音乐的比较研究
 
《格萨尔》说唱音乐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标题化”民族曲艺说唱音乐艺术作品,这是它的特点之一。为了便于论述,首先简略地说明标题音乐的基本含义以及民族音乐与民间音乐的相互关系等问题。
纵观国内外民族音乐的发展历史,“标题音乐”这一专用名称出现于19世纪西方音乐大师们的作品中,它是主要用来说明器乐作品内容的一种体裁名称之一。每个乐章有一个小标题——这些标题就是为了提供或引导广大听众探索它们的内在含义。如以贝多芬的《第六交响曲》为例,《到达乡间而引起的快感》为第一乐章、《溪边景色》为第二乐章、《大雷雨》为第四乐章。
在藏民族丰富多彩的民族民间音乐中,虽没有见到标题音乐作品,但以种种专用标题作为歌曲特定名称来说明歌曲旋律所包含内容的声乐作品还是特别繁多,如《格萨尔》中所出现的音乐的标题名称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关于民间音乐与民族音乐的关系问题,民间音乐是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民族音乐是民间音乐的创新与发展,换句话说,民间音乐是民族音乐的根基,而民族音乐则源于民间音乐。《格萨尔》音乐是经过有人专门创作的民族说唱音乐。如果要问《格萨尔》音乐的这种特定标题名称又源于何处呢?对此只要对吐蕃时期民族古典音乐与《格萨尔》音乐进行比较研究,就可以找到其答案。
吐蕃赞普赤松德赞(730797年)时期是藏族文化得到空前发展的一个时期,据《西藏王统记》记载,787年建成桑耶寺时,从国王至臣民百姓每人都演唱一首歌曲,“国王赤松德赞唱《国王欢乐之歌曲》……王子牟尼赞普唱《人间明灯曲》,王子牟底赞普唱《雪狮傲相曲》,王后们唱《柔枝松石绿叶曲》……莲花生大师唱《威镇鬼神曲》……壮年的男子们唱《九座虎山重叠曲》,年轻的女子们唱《鲜艳的花环曲》……”《五部遗教》中还将当时所演唱的歌曲归纳分类成“4种咒师之曲、13种首领欢歌、9种天神之曲、5种人间之曲、13种龙神之曲,以及八瑞祥物婚礼曲”等共计45种民族古典音乐。因此藏族特定标题性声乐曲的历史特别悠久。众所周知的“古尔鲁”是吐蕃时期赞普们专用的一种诗歌艺术,据记载这种诗歌都配有音乐旋律,藏语中称其为“古尔鲁”,是藏族声乐的古典歌曲之一。在《格萨尔》说唱音乐中将《大海盘绕古尔鲁曲》和《金刚古尔鲁曲》等唱腔都作为格萨尔王所特有的唱腔,说明了藏族古典音乐与《格萨尔》音乐的传承关系。又比如莲花生大师在桑耶寺竣工大典上唱的《威镇鬼神曲》和王后们唱的《柔枝松石绿叶曲》与格萨尔大王的专用唱腔之一《威镇大众曲》和珠姆王后的专用曲之一《杜鹃六声曲》的基本形式、风格特色有着前后传承的渊源关系。遗憾的是这些民族古典音乐旋律未能流传后世,使今人无法听到民族古老音乐的优美动听的旋律。
 
三、《格萨尔》说唱音乐的艺术特色
 
《格萨尔》说唱音乐具有极其浓厚的民族风格和强有力的艺术表现能力,而且显得特别概括与简练。这说明它的曲作者赋有很深的观察生活、表现生活以及以高度集中的艺术手法塑造人物艺术形象的本领。艺术要用形象来表现内容,这就是艺术反映生活的特殊手段。如果没有反映内容的形象,艺术本身也就不能存在了。《格萨尔》说唱音乐在塑造众多人物的艺术形象方面具有许多与众不同的特色。格萨尔王是该史诗中的第一英雄人物,如何在一首高度概括与简练的曲体中塑造这一英雄人物的基本形象呢?这对当时的曲作家们来说是一个难题。但是,那些无名的曲作家们早已以通观全局、高度概括、有所侧重的手法,即用最少的材料表现出最丰富的内容。如在格萨尔王的专用唱腔中,每当他与敌人面对面地进行生死搏斗时有几首唱腔,其中有一曲叫做《攻无不克的金刚自声曲》,该曲的基本旋律为:
 
 
 
此曲的整个规模虽不大,但它简练而准确地塑造了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英雄人物形象。从以下几个方面了解到它所包含的丰富内容。首先从基本节奏中清楚地看出曲作者为它精心设计了一种具有巨大推动力的节奏,这种节奏为这首唱腔的成功奠定了牢固的基础,因为节奏就是音乐的灵魂。这四句一首的唱腔中,每句头一拍的节奏极为突出地采用了一种既有强烈而独特的弹性,又能够暴发闪光的切分节奏,使它在全曲音乐旋律中仿佛起到勇往直前的推动作用。为了适应说唱音乐的特殊需要,音乐旋律特别流畅处仅仅在十度音域之内(6i)进行。当全曲使用特定的节拍,以进行曲的速度演唱的时候,音乐像排山倒海、气吞山河般的气势显示出一幅幅气势磅礴的战斗图画,借助音乐塑造出格萨尔王带领他的将士勇往直前的高大艺术形象。这首著名的音乐唱腔至今仍在流传。
珠姆王后的专用唱腔中有一首充满情意、优美动听的唱腔,被称为《杜鹃六声曲》。此曲在《格萨尔》的众多女性人物唱腔中属于特别典型的唱腔之一,其基本旋律为:
 
 
 
藏族认为杜鹃是春天的使者,是大地复苏、万物生长、春暖花开的季节,用表现春天的音乐旋律标题来描绘或塑造温柔多情、如花似玉的珠姆王后是非常适合的。每当人们听到这一水晶般透明闪光、充满情意、优美高雅的音乐旋律时,情不自禁地带到春光明媚的意境中,那动听的音乐旋律深深地打动着人们的心灵。这是一首五声音阶羽调式的唱腔,全曲仅在十度音域之内进行,它那流畅上口、回环曲折、乐句巧妙呼应的旋律,以及对终止音的变化处理,令人感到起落有序,表现出珠姆这一人物光彩夺目、绰约多姿的美丽形象。
 
四、抢救、整理和研究《格萨尔》音乐迫在眉睫
 
《格萨尔》说唱音乐在藏民族众多音乐种类中作为一个具有特殊重要地位的庞大的曲调群体,在漫长岁月中由于种种原因使这一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渐渐地走向衰落,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1、能歌善舞的古代藏民族,虽然创造出丰富多彩的民族音乐文化,但由于当时还没有一种能够适当记录音乐旋律的谱号或文字形式,使许多珍贵的民族传统音乐未能流传下来,今天已失传的吐蕃时期的众多古典音乐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格萨尔》说唱音乐虽然在广大民间以口传形式流传,唱腔的标题名称也完整无缺地出现在史诗之中,而它的许多唱腔曲调已渐渐地失传。
2、和平解放西藏以前,历代统治阶级对于民间传统文化艺术缺乏最起码的保护意识,许多民族民间文化艺术始终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这也是《格萨尔》音乐厚古薄今的主要原因。
3、解放以后,国内外各种新的文化艺术不断传入我区,一方面极大地丰富和满足了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需求;另一方面由于新文化艺术的传入,使本民族传统文化艺术受到了空前的撞击,享受现代文化艺术生活的藏族新一代对古老传统文化的兴趣日益减退,于是传统文化艺术“人死艺亡”的状况更加严重。
根据以上情况,对音乐遗产的抢救工作迫在眉睫。要想抢救、整理和研究《格萨尔》音乐,首先必须抓紧抓好音乐唱腔的抢救工作,只有这样才能进行整理和研究工作,否则它在史诗研究领域中仍将处于一种特别薄弱的环节。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国家特别重视对民族传统文化遗产的抢救工作,曾采取各种重大措施,投入大量人力和物力,使史诗的抢救、整理和研究工作取得了令世人赞叹的成果。但对这部史诗的整体艺术中具有重要价值的音乐的抢救仍存在许多不足之处,主要表现在对它的抢救工作既缺乏领导的足够重视,也缺乏应有的经费投入和专人负责管理等。如果这“三缺”问题得不到很好解决,那么《格萨尔》音乐的抢救工作无疑将是寸步难行,一事无成。
 
结语
 
根据本人长期搜集《格萨尔》说唱音乐的亲身体会,结合对史诗中有关音乐的分析研究,《格萨尔》音乐绝非是由东拼西凑、寥寥无几的少数曲调所组成的,它是一种属于特定标题性民族传统说唱音乐,即以独特的艺术形式,以人定曲、专曲专用的庞大的唱腔群体。它曾吸收或借鉴了吐蕃时期民族古典音乐,体现了藏民族在音乐方面所赋有的特殊才能和智慧。分析《格萨尔》音乐,其始终运用音乐固有的特殊功能,塑造出众多人物的艺术形象,为史诗的传播和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为了使这一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继续发扬光大,充分显示出本民族艺术的特点,努力从事史诗《格萨尔》说唱音乐的抢救、整理和研究工作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重要任务。
 
作者简介:边多,曾任职于西藏自治区民族艺术研究所,现已退体。
(本文刊于《西藏研究》2002年第四期)
文章来源:中国音乐学网 20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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