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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莫曲布嫫]中国史诗研究的学科化及其实践路径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7-12-29  作者:巴莫曲布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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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21世纪以来,以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学人引领的史诗研究在口头传统的学术格局中形成了全新的定位,并在本土化实践中从偏重民间文学的文本研究走向口头诗学的田野研究。回观中国史诗学的制度化经营,学科专业化的主导原则和实践路径也在推动学科发展的过程中超越了既有边界,使人文学术的知识生产呈现出跨界重组的动态图景。

  关键词:中国史诗学;学科化;口头传统;口头诗学;学术传统

  作者简介:巴莫曲布嫫,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口头传统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史诗学”学科带头人之一。

  基金项目:本文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登峰战略优势学科建设“中国史诗学”2017年度项目成果。


  2014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民族工作会议暨国务院第六次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从汉代大鸿胪到清代理藩院,从巴比伦史诗和荷马史诗到格萨尔、江格尔及玛纳斯三大史诗,将民族事务和民族文化传统置于时空深远的历史人文谱系中参互考源,深具启发意义。史诗研究之重要自不待言。从2016年第四期起,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中国史诗学”重点学科与《西北民族研究》编辑部达成共识,陆续推出“中国史诗学”专栏文章,意在推进中国史诗研究的知识生产和学术对话。

  就中国史诗学的发展路径而言,朝戈金、尹虎彬、冯文开等所内外同行都曾作过系统而深入的梳理。借专栏开出周年之机缘,本文仅以撮要方式接续这一有意义的工作:立足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下称“民文所”)的学术实践,大致勾勒2000—2015年间“中国史诗学”重点学科的若干相面,聚焦学科化实践与代际传承的基本路径。而难以赅备的方面,尤其是关联文献的辑引和讨论,则留待今后整理和呈现。

  小引:史诗研究的学科化与制度化 

  自民文所于1980年创建以来,中国少数民族史诗的搜集、整理及研究就一直是学科创设、治理和发展的重要方向之一。党和国家非常重视少数民族史诗的抢救和保护,先后将之列入国家社会科学“六五”“七五”“八五”重点规划项目;此后,中国社会科学院又将中国少数民族史诗研究列为“九五”“十五”和“十一五”重点管理项目,“中国史诗学”也先后成为所、院两级规制的重点学科建设目标。进入新世纪以来,随着民文所的中青年史诗学者成长起来,一批以民俗学田野研究为技术路线,以口头诗学理念为解析框架的史诗研究成果相继面世。老一辈学者开创的中国史诗研究在口头传统的学术新格局中有所继承,也有所发展,学科化的内在理路日渐清晰起来。应当说,口头传统理论和方法论的引入及其本土化实践在很大程度上深化了中国史诗研究,不仅为学科化的制度建设和理论创新奠定了基础,也为学科整体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学术支撑,进而对相邻学科产生了显著影响。

  在民文所的学科建设进程中,制度化经营是一个关键。2000年以降,以中国少数民族文学“资料库/媒资库/档案库”为学术资源依托,以“口头传统田野研究基地”为信息增长点,以“中国民族文学网(中英文)”为传播交流平台的整体发展计划得以贯彻。这些统称为“‘资料库/基地/网络’”三位一体方略,为中国史诗研究的学科化实践和学术传统的秉持提供了前瞻性视野和整体治理的长线发展路线图。今天看来,这一顶层设计的提出和持续性推进取得了预期效果,对少数民族文学研究事业和本土口头传统的理论方法论建设也起到了主导性的学科规制作用。

  一、从史诗研究走向口头诗学 

  “十五”时期,中国史诗学建设确立了新的总体目标:围绕“整体规划、分段实施、持续性发展”的基本方针,依托学科优势,秉持学术传统;扩展中国各民族史诗的研究布局,厘清中国史诗学术格局的内在理路;加强学科能力建设,提升理论创新水平,构筑可持续发展的“中国史诗学”体系,建立口头传统研究的“中国学派”。十五年来,本学科在中国少数民族史诗研究领域开展的工作主要包括格萨(斯)尔、江格尔和玛纳斯三大史诗诗系研究、北方史诗研究及南方史诗研究;专题研究则涉及中西方史诗研究的理论和方法论及其学术史,史诗的演述、创编和流布,传承人及其受众,史诗的文化意义与社会功能,史诗文本的采集、整理、翻译和比勘,史诗演述传统的数字化建档,当下史诗传统的存续力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以及中国史诗学与学科建设等诸多问题。与此同时,超越对史诗本身的研究,进而总结“口头传统”的学科规律,以“口头诗学”的理论建构为突破,深拓少数民族文学传统的学术发展空间,也成为民文所史诗团队的共识。

  学科提倡和坚持的基本技术路线是围绕特定的口头文类、传承人群体、文本与语境,以及与口头文化密切相关的民俗生活事象,进行长期的形态学和类型学的定点追踪研究,通过科学地观察、忠实地记录和实证地分析研究,以契合学科所要求的历时性研究与共时性观察的两相结合,从学理上探索史诗传承的内在规律,进而从口承与书写的理论关联层面阐究人类口头文化的表达之根。十多年来,民文所史诗学者先后承担了若干研究课题。“口传史诗文本研究”“突厥语民族英雄史诗结构与母题比较研究”“口述与书写:满族说部传承研究”“蒙古族佛经文学口头传统研究”“卡尔梅克民间故事及比较研究”等国家社科基金课题已结项;“蒙古族口传经典大系”“新疆阿合奇县《玛纳斯》歌手传承研究”“《格萨尔》掘藏艺人研究——以丹增扎巴为个案“”卡尔梅克民间散体叙事文本集注”等院级重点课题和“柏拉图笔下的荷马——柏拉图引荷马史诗考”“白族石宝山歌会研究”等院级青年启动基金课题先后顺利完成。与此同时,在创新工程的框架下,“中国史诗学”“中国少数民族口头传统音影图文档案库”“格萨(斯)尔的抢救、保护与研究”及“口头传统与作家文学”等项目也连续滚动多年,学科优势得到进一步巩固。目前,在研课题主要有4个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包括“中国少数民族语言与文化研究”“格萨(斯)尔抢救、保护与研究”“柯尔克孜百科全书《玛纳斯》综合研究”及“中国少数民族口头传统专题数据库建设:口头传统元数据标准建设”。此外,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蒙古源流》叙事研究”“西部民族地区传统歌会研究”和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台语民族跨境族源神话及其信仰体系研究”“新疆乌恰县史诗歌手调查研究”“口头传统视阈下藏蒙《格萨(斯)尔》史诗音乐研究”“维吾尔族民间达斯坦的口头诗学研究”等也在稳步推进中。

  在从知识生产到知识重组的过程中,原本仅被视为“少数民族文学”范畴内的一个文类研究方向成长为一门“特色学科”,而与毗邻学科的互动和对话,包括西方古典学和民族音乐学人才的渐次引进,也昭示了史诗研究走向口头诗学的内在理路和话语空间的延展。这种学术理念的转换和实践,或许可以看作是通过上述具体研究项目的实施得以进一步彰显的。

  二、学术传统与代际传承 

  中国史诗学的学术梯队培养,与民文所的学科建设同步推进。仁钦道尔吉、降边嘉措、郎樱、杨恩洪等老一辈学者,倾注毕生心血,开创了中国史诗学较为系统的学术格局。朝戈金、尹虎彬、斯钦孟和、巴莫曲布嫫、黄中祥、阿地里·居玛吐尔地、斯钦巴图、诺布旺丹等中青年学者很好地接续了这一学术传统,并在理论和方法论建设上实现了研究范式的转换。

  随后更多的青年学者加盟少数民族史诗研究队伍,为本学科的发展增加了活力,中国史诗的类型学研究、传播学研究、传承人研究及文本研究和田野研究都取得了相应的进展。在年轻一代的史诗学者中,乌·纳钦的格斯尔史诗文本与多级程式分解、李连荣的格萨尔史诗学术史书写、高荷红的满族说部传承研究、黄群的西方古典诗学和史诗理论疏证、朱刚的传统歌会与交流诗学研究、杨杰宏的东巴史诗研究、姚慧的蒙藏史诗音乐研究、李斯颖的壮族史诗布洛陀研究、屈永仙的傣族史诗和故事诗研究、巴合多来提·木那孜力的柯尔克孜族史诗传承研究、吐孙阿依吐拉克的维吾尔族达斯坦叙事传统研究,玉兰的蒙古族格斯尔程式化研究,以及郭翠潇的口头传统数字化建档和元数据标准研究,也构成了本学科学术传统的代际传承力量。

  从20世纪下半叶中国少数民族史诗的“发现”到“中国史诗学”的学科创设,再到21世纪初史诗研究范式的转换,当代中国史诗研究的新格局已经出现,相关著述蔚为大观,其中的核心作者群大多来自民族文学研究所“中国史诗学”重点学科。[1]这里应当特别述及的是,一批以民族文字出版的研究著作在国内外相继面世,例如《杰出玛纳斯奇居素普·玛玛依》(吉尔吉斯文,托汗·依萨克、阿地里·居玛吐尔地合著)、《哈萨克英雄史诗与草原文化》(哈萨克文,黄中祥)、《藏族神话与史诗》(藏文,诺布旺丹)、《口传史诗诗学——冉皮勒〈江格尔〉程式句法研究》(蒙古西里尔文,朝戈金著,姜迎春译,白嘎力赛罕、孟和巴雅尔校译),还有《“格斯尔之乡”新格斯尔奇艺人——敖干巴特尔演唱的〈阿齐图·莫日根·格斯尔可汗〉史诗文本及研究》(蒙古文,纳钦)、《色拉西第一次演唱〈格斯尔·博格达传〉蟒古思故事文本整理与注释》(蒙古文,纳钦)等。这批“回到母语”的著述值得格外重视。

  三、面向世界的中国史诗学 

  中国史诗研究学术成果得到国际同行的关注和认可,为一些周边国家史诗学科建设和史诗遗产保护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也为积极致力于促进国际史诗学领域的多边合作和学术交流创造了空间。在国际交流与合作中,本学科与美国密苏里大学口头传统研究中心、哈佛大学希腊研究中心、俄亥俄州立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系、芬兰文学学会民俗档案库、日本神奈川大学非文字资料研究中心、越南科学院、韩国精神文化研究院等机构建立了合作关系,还先后与蒙古国科学院语言文学研究所、匈牙利科学院民族学研究所、俄罗斯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蒙古学和佛学研究所、日本千叶大学文学部欧亚文化科、俄罗斯科学院卡尔梅克历史文化研究所分别就定期开展人员交流、资料复制、合作研究等事宜正式签署了合作协议。截至目前,面向东西方国家的多边合作已取得积极成效,由此也奠定了本学科在国际史诗学和口头传统研究领域的学术地位。

  为召集全球范围内不同学科及研究领域的学者共同研讨当前史诗研究中的前沿问题,民文所继举办两届“国际史诗工作站”之后,创办了长线发展的口头传统研究跨学科专业集训项目“IEL国际史诗学与口头传统研究系列讲习班”(简称“IEL讲习班”)。2009年至2014年在北京相继举办了六届,课程主题涵盖“理论、方法论和学术史”“文化多样性及研究范式的转换”“口头文类与跨文类”“创编记忆和传播”“文本与语境”“传承人与社区”“田野研究和数字化建档”“口头传统与IT技术和互联网”以及“史诗传承的多样性与跨学科研究”等诸多研究领域,且涉及中外古今数十种语言传统的个案研究,汇集了超过60所国内外著名高等院校的数百名专家学者和研究生,在学位教育、学术交流及人才培养方面取得了预期效果。①

  与此同时,定期举办国际史诗研究系列论坛的计划通过“中国社会科学论坛(文学)”得以实现,并已连续举办四届,依次为“世界濒危语言与口头传统跨学科研究”(2011)、“史诗研究国际峰会:朝向多样性、创造性及可持续性”(2012)、“现代社会中的史诗传统”(2014)和“口头传统数字化”(2015),先后邀请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上百名学者与会,讨论范围涉及亚太、西欧、中东欧、中亚、非洲和拉丁美洲以及中国多民族的数十种从古至今的史诗传统。作为国际史诗学术交流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在2012年11月召开的“史诗研究国际峰会”上,来自近30个国家的76名学者共同倡议成立“国际史诗研究学会”,朝戈金当选首任会长。该学会在中国的成立,不仅代表着国际同行对中国史诗学术的期许,也促使我们为更好地开展国际合作和学术对话采取进一步的后续行动。

  值得述及的是,朝戈金和巴莫曲布嫫长期以来深度参与了地方、国家和国际层面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框架下为解决该领域的学术史、关键概念、政策制定、保护理念、话语系统、国内外工作路径等重大问题提供了基础性、前瞻性、战略性的科学理论依据、国际经验和实践方略,还主持或参与过国内“格萨(斯)尔史诗传统”“玛纳斯”“赫哲族伊玛堪”等遗产项目的申遗工作,同时对已经列入《公约》名录的史诗类非遗项目进行了跟踪和建档。

  结语: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从中国史诗学到口头诗学,本学科已然带动民文所成为国内口头传统研究的学术重地,影响也已及于国外。2016年6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启动“登峰战略”,民文所的“中国史诗学”作为“优势学科建设”获得立项资助,研究力量从几年前的院级重点学科12人扩展为18人,平均年龄43.6岁,其中高级职称人员12人。“中国史诗学”作为优势学科的再次出发,令学统得以承继,令学科发展得以获得更多制度性保障。

  在今后学科发展规划中,我们计划实施一系列重点研究计划,包括传承人的跟踪调查与田野研究;特定史诗传统的长线研究;重点史诗文本的搜集、整理、翻译等;跟踪西方史诗理论的前沿成果,编译经典性史诗学理论读本;追踪民俗学和口头诗学的理论方法论研究;积极探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史诗传统存续力的对策性研究,同时结合国家“一带一路”倡议,加强三大史诗、南北方诸民族跨境史诗传统的调查研究。诚然,学科建设依然存在着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如学科力量分布不均等问题。但我们坚持在调整中发展,承续传统、突出优长、整顿队伍、明确方向,形成与相邻学科的跨学科合作,从而使得史诗学学科今后的步履更为稳健。

  注释/参考文献: 

  ①第七届“IEL讲习班”将于2017年11月在京举办,围绕“图像与叙事”开展专业集训和主题研讨。

  [1]郭翠潇.口头程式理论在中国的译介与应用——基于中国知网(CNKI)期刊数据库文献的实证研究[J].民族文学研究,2016,34(06):120-132.  

  (本文刊于《西北民族研究》2017年第4期,系当期特稿,发表版有删节)

文章来源:《西北民族研究》 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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