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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东]一个将回到民间的史诗文本——陈兴华《亚鲁王》译本与仪式的关系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7-10-27  作者:吴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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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目前很多活态史诗译本有一个缺陷,就是没有提供史诗各部分演唱的具体语境,读者很难知道他所读到的每一章节是在怎样一个仪式环节中演唱的,这些章节与仪式是什么关系,其功能是什么。本文将陈兴华《亚鲁王》译本的所有章节置于具体的仪式环节中,让读者对史诗《亚鲁王》有一个更为清晰的了解。 

  关键词:亚鲁王 苗族史诗 仪式 

    

  2012年到2015年,陈兴华花了四年时间,根据自己的所学,翻译整理出了一个《亚鲁王》译本。陈兴华是史诗《亚鲁王》国家级传承人,他的译本是一个艺人译本,艺人自己翻译整理的译本目前鲜有出现,有其独特的价值。应余未人老师的邀请,我曾就这个译本的出世、内容等问题,专程到贵州紫云对陈兴华做过三天的访谈。 

  以前我们看到的史诗文本,几乎都是由非艺人的学者或相关人员来完成的。翻译整理人都会带着自己的学术主张来从事这项工作,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在早期,还没有录音工具的时候,人们是靠笔逐字逐句地记录艺人的演唱。有了录音工具之后,有的会先录下某个艺人的演唱,然后翻译整理;有的会录下多个艺人的多次演唱,然后再综合翻译整理。同样是录音,也会有差别,有的是在实际发生的仪式中录音,有的是在录音棚或宾馆等非仪式语境中录音。不同的做法背后都有其不同的学术主张或目的,有的希望能原原本本呈现某一次演唱的状况,有的希望能呈现一个完整的,逻辑上通顺合理的文本。所有这些,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与不足之处。艺人自己进行翻译整理,自然又有其自己的出发点。陈兴华说,他的这个译本最初目的是为了传承,也就是说,这个译本是要回到民间的,徒弟通过这个译本来帮助记忆,最后要在仪式中运用。我在访谈陈兴华的几天里,几次遇到他的徒弟从河南、宁夏等外地打长途电话来询问译本中的某些句子该怎么唱。他的徒弟大多在外地打工,身边带着他这个只有汉文意译的译本初稿,以及相应的苗语录音。在看到陈兴华接他徒弟给他打来的电话之后,我相信他的这个译本正在起着传承的作用,虽然译本尚未出版。 

  文本要回到民间,而不是为了向世人展示史诗的长度或别的什么,那么文本就会与其生存语境紧紧相连。换言之,《亚鲁王》是在麻山地区的丧葬仪式中演唱的,文本也就应该与当地的丧葬仪式结合在一起,这样,徒弟才知道在某一仪式环节该怎么唱。 

  这首先表现在文本章节的顺序与仪式顺序的一致性。我在看了陈兴华的译本初稿以及详细询问了每一部分在仪式中的哪一环节演唱之后,发现他多少受到“史诗”“亚鲁王”等词的影响,译本章节顺序有了少部分的颠倒,与仪式顺序不完全吻合,为此我建议他按仪式中的正常顺序纠正过来。在按仪式顺序排列之后,其译本应该更有利于传承,徒弟们能更好地与葬礼这一现实语境结合起来学习。 

  其次表现在文本与仪式的“完整”性。麻山一带的苗族丧葬程序大体一致,东郎头脑里都有一个大致类似的框架,他们会根据这个框架来进行演唱。不过,麻山地区苗族丧葬各地也有一些小的差异,这些差异决定了演唱丧葬歌的时候内容也会有所差异。仪式最大的差异是砍马,有的地方丧葬要砍马,有的地方不砍马。比如,在四大寨乡所有丧葬都要砍马,在宗地乡视情况而论,死得好的(善终)不需要砍马,死得不好的(凶死)就要砍马,猴场镇除了猴场村之外,其他村寨丧葬基本都不砍马。宗地乡虽然砍马不如四大寨那样普遍,但宗地一旦砍马,则有牵马去各村报丧的仪式环节,而四大寨没有。另外,有的地方砍马,有的地方砍牛。这些差异都会影响到丧葬歌的内容。如果没有砍马仪式环节,自然就不会演唱与之相应的《亚鲁王领头砍马祭祖》,也不会演唱《亚鲁王率先开砍树为桩》,因为砍树是用来做砍马桩的。陈兴华的这个文本,应对的是麻山整个地区的丧葬演唱,换言之,这个译本所对应的,是仪式环节比较全的。 

  在麻山地区,丧葬唱词的传承与实际演唱都有其特殊性,每次丧葬中的演唱,几乎都要分工合作。师傅在教授徒弟的时候,一开始也是在脱离实际演唱语境的情况下进行的,徒弟在背熟了所传的词句之后,慢慢在葬礼中实践,一开始可能只是唱某一小段,慢慢的再多唱一点。以前东郎数量比较多,在丧葬的演唱中又需要轮流合作,所以有的东郎可能永远也不需要学习完整的唱词,而始终只负责演唱其中的某一部分,所以,某个艺人的某次演唱,很可能是不完整的。另外,陈兴华说,东郎会根据每次丧葬仪式中的具体情况来安排自己的演唱,比如说,演唱必须在规定的发丧时间之前唱完,时间紧的时候,就会只演唱主要的枝干。陈兴华的这个译本并不是根据自己在某次丧葬仪式的实际演唱翻译整理的,而是根据自己头脑中所储备的内容翻译整理的。陈兴华在学艺期间曾经拜过三次师,先后跟随三位师傅学习,而且其中一位师傅还不同姓,在某些内容上会与本姓师傅有所差别,那么,可以说,陈兴华所能唱的内容,实际上是他师傅们所能唱内容的综合。他的这个写本,试图把所学到的所有内容都呈现出来,在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这个译本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综合本”,结合以上的实际情况看,这种综合自然有其不可替代的合理性。 

  在翻阅陈兴华的译本之前,我只粗略知道《亚鲁王》是一部在丧葬仪式中演唱的史诗。目前与亚鲁王有关的译本尚未出版齐全,以“亚鲁王”命名的史诗可以包括什么内容?具体在哪一仪式环节演唱?是否整个丧葬仪式中所唱的内容都与亚鲁王有关?等等,我以前都不是很了解。而这一系列问题,对理解《亚鲁王》史诗都是至关重要的,我们对《亚鲁王》的理解,恰恰要以此为前提。陈兴华的这个本子,基本能满足我们的这一需求。虽然麻山地区丧葬仪式各地有些不同,但麻山作为一个传统上的文化地理概念,我们习惯了将它作为一个文化共同体。在各地看多了,就会有一个整体的概念,这一整体概念也可以说是一个每一环节都不缺少的“理想”仪式。如果按照这样的仪式来演唱,其丧葬词也是最为完整的。那么,这样的丧葬仪式与丧葬词的对应当如下: 

    

  1、报丧 

  2、请先生算发丧时辰 

  3、守灵 

  4、牵马到各村报丧           (对唱《报丧歌》) 

  5、砍伐砍马桩                (演唱《亚鲁王率先开砍树为桩》,也称为《树经》) 

  6、进客                     (演唱《收船钱路费歌》) 

  7、砍马                     (演唱《亚鲁王领头砍马祭祖》) 

  8、杀开路猪                 (演唱《猪经》) 

  9、呼唤亡灵、述平生、求保佑 (演唱《呼唤亡灵、述平生、求保佑》) 

  10、给亡灵讲述历史          (演唱《亚鲁先祖》《亚鲁生平》《亚鲁后裔》) 

  11、杀开路鸡                (演唱《亚鲁开引领杀鸡开路》) 

  12、指路                    (演唱《指路经》) 

  13、发丧 

    

  从以上的仪式环节与演唱对照来看,大多仪式环节都有相应的演唱内容。这些演唱的内容都是为仪式服务的,其功能性很强,有的是解释此仪式环节的来源,有的是为指引亡灵做准备,最后的部分直接就是指引亡灵去往祖先阴间的居住地。陈兴华的译本基本就是按照这样的仪式环节来展开其演唱词的。在访谈中,陈兴华详细讲述了仪式与唱词的结合,大致如下。 

  人死后,报丧、请先生算发丧时间、守灵都是必有的环节。但是牵马到各村报丧与砍马仪式环节相关联,只有存在砍马这一环节,才可能出现牵马去各村报丧的环节。陈兴华说,如果有牵马报丧的环节,原来就可能有对唱。报丧一方带了东郎一起,到了去报丧的村寨,则会与当地的东郎进行对歌,具体的内容并不固定,可相互盘问一些丧葬仪式的内容。目前很多地方没有砍马仪式了,牵马报丧的环节自然也就没有了,对唱的环节也就不会出现。即使出现,唱的内容也不是固定的。唱词的即兴性是陈兴华译本缺失这一部分的原因。 

  如果有砍马环节,就需要准备砍马桩,要去山上砍一棵树来做砍马桩。砍伐砍马桩之前,要在所砍的树之前演唱《亚鲁王率先开砍树为桩》,这部分内容学者们也称为《树经》,读完陈兴华译本的这部分内容,我们就会明白,这主要是讲述砍伐砍马桩来源的,这个来源就是树的祖先向亚鲁许过诺,可以砍它作为砍马桩。唱词中说,亚鲁王的母亲去世之后,亚鲁一开始没有举行砍马仪式,导致他的母亲没能去到祖先的阴间居住地,只好又回来找亚鲁,补办了砍马仪式之后,他母亲才顺利前往。因此说,这部分叫“树经”并不明确,而“亚鲁王率先伐树做砍马桩”更为明确。演唱这个内容,是为了让树不要责怪人们砍它,人们只是延续亚鲁王留下的传统而已,要怪就怪自己的祖先向亚鲁王许了诺。砍树的时间不是很固定,大多是在进客当天的早上,或者前一天也可以。陈兴华说,所砍的树,各地也有区别,有的要杉树,有的要枫香树,有的要马尾松,有的要樱桃树,还有一种树直接就叫马桩树。显然,这种对树的种类要求的不一致,必定会造成各地唱词的不一致。陈兴华译本中,所砍的树叫媬力赛秧树。 

  客人按照报丧的时间,会在发丧的头一天到主家来做客。每一伙客人中都有一个头客,其他人都是与他一起来的,同来的人中有的甚至和主家没有亲属关系,只是出于相互帮忙。客人到来的时候,要放鞭炮,吹唢呐,孝子孝孙们要在路边跪着迎接。客人到了之后,先去灵堂前将带来的礼物交给主家,然后主家将客人安排到村子里的某一家休息,主家往往不住来客,来客的食宿都是在同村帮忙的其他人家。最亲的客人到了之后,东郎便要到住有客人的各家各户去收“船钱路费”,即客人送给亡灵回归祖先阴间居住地的路上所用钱物。东郎去收的时候,就要唱与船钱路费相关的唱词。东郎要一家一家地唱,而且要从与丧家最亲的客人唱起,然后按亲属关系的远近顺序一家一家地唱。唱的时候,客人名字、关系、平时往来情况、所送礼物等等,都要按实际情况来唱。东郎边唱边为亡灵向客人讨要针线包、丝线、火镰等物品,这是去往阴间的路上要用的。东郎收了之后,又要向客人返还一小点,比如客人给一头帕,东郎会从头帕里抽出几根线返还给客人。之后,东郎要到棺木前向亡灵述说客人所送来的礼品,包括客人到时放在丧家的那些礼物,以及到各住家去收来的那些小物品。在陈兴华的译本里,这部分唱词叫《收船钱路费》。 

   东郎唱完《收船钱路费》,下午就开始砍马,砍马的过程中要演唱《亚鲁王领头砍马祭祖》。有的学者在调查报告中也把这部分称为《砍马经》,不论取什么样的标题,这部分的内容主要是讲述马的祖先向亚鲁王许诺,可以在丧葬里砍它来护送亡灵,亚鲁王开了砍马的先河。砍马的地点一般是在离主家不远的平地。砍马的方式是事先把砍马桩栽在平地里,把马拴在马桩上,马可以绕着马桩转,砍马人则在马的奔跑中将马砍死。在砍马之前,有拔马鬃、哭马、喂马等小的仪式环节。要多少刀将马砍到,砍马人也要当场商量。马倒的时候,要极力让它面向东方。上文已经提到,麻山地区有的地方目前已经不再有砍马这一环节,因此与之相应的唱词在丧葬中也就不会出现。在访谈中得知,陈兴华以前曾经跟他的师傅学过这部分唱词,但因为他所在的地区已经不再举行砍马仪式,他便没有在实际的葬礼中演唱过这部分唱词。不过,他在其他地区经常参加有砍马环节的葬礼,只是他只负责吟唱其他部分的唱词。可见,在葬礼中,东郎一般都是只敢唱自己最熟悉的部分。在陈兴华的译本里,他将他所知道的唱词加了进来,十分宝贵,因为这部分唱词在他的老家所在地已经失去了生存语境,极有可能消失。 

  砍完马,大家稍作休息,便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这时要杀开路猪,为晚上的仪式做准备。东郎要在杀开路猪时唱诵《猪经》。陈兴华的这个译本缺失这一部分内容。我在访谈陈兴华的那几天,正好在凸格河镇坝寨村有一次丧葬仪式,演唱丧葬歌的是宗地的韦老王与其他两位东郎,这次丧葬仪式上就杀了开路猪,要简短地演唱了相关的唱词,可惜我没能去看,第二天去那里的时候,简单问了韦老王一点情况,他说唱词不是很简短。至今我未见到这部分唱词的具体内容。 

  进入夜晚的演唱之前,要先吃晚饭。东郎的晚饭是与有威望的长者在棺木旁吃的。这时的行为多与平常相反,比如这时的晚饭要说成吃早饭,热饭菜的三脚架与鼎罐朝向与平时相反。给大家倒酒原来是顺时针倒,这时要反时针方向倒。喝完要把碗倒扣,共九次,称九翻九扣。吃饭时要敲锣打鼓,放鞭炮,鼓声先缓后急。其间没有吟唱丧葬歌的环节。 

  吃完饭,东郎要先隔阴阳,即念诵一段话,将亡灵与活人隔开。要用谷穗、钢铁来隔,将这些放在棺木下面。在隔之前,东郎只站在棺木的侧面,隔好之后,东郎便可站在棺木的前面,即整晚演唱时所站立的位置。关于隔阴阳与演唱《呼唤亡灵、述平生、求保佑》,先后顺序各地有差异,陈兴华是先隔再唱,而有的是先唱再隔。因隔阴阳要用到粮食,所以也要念《要粮种》,这部分内容在《亚鲁先祖》中也包含了。鼓要敲三次,鼓声一停,东郎便开始演唱《呼唤亡灵、述平生、求保佑》,演唱前先呼唤亡灵三声,左边喊一声,右边喊一声,第三声对着棺木喊。喊之前要注意是否有人睡着了,怕惊醒他,不准讲话,要安静。呼唤亡灵之后,进入正式演唱,主要是叙述亡人的平生,从他/她投胎出生开始,婴儿时期父母的抚养,童年时期的戏耍、放牛,年轻时候的赶集、恋爱、结婚、生子,一直唱到死亡。这部分要根据亡人的实际情况来变换演唱的内容,因为每个人的生平不一样。在与杨正江等人的交流中得知,这部分有些程式化的内容,比如说到谈恋爱,无论是谁,都说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叙述完亡人的一生,便要祈求他/她以后要保佑子孙后代。关于演唱时间,据陈兴华说,一般都是演唱一整个晚上。这一长度与禁忌有关,不到傍晚不能开始唱,因为当地的苗族人相信,阴间与阳间是相反的,阳间天还没黑,表示阴间天还没亮。既然天还没有亮,那么亡灵就还在睡觉,是不可以打扰的,也就不能在天尚未亮的时候就送他回归祖先之地。 

  求完保佑,接下来便要给亡灵演唱相关的历史,这是《亚鲁王》最核心的故事内容。演唱这部分的目的,正是在演唱之前东郎嘱咐亡灵的,他只有知道了这些历史,祖先们才会接纳他。这部分的内容比较广泛,包括天地的起源、万物的形成、人类的来源、亚鲁的先祖、亚鲁的一生、亚鲁的后裔等。2012年出版的《亚鲁王》版本,主要包括了这部分内容。 

  关于亚鲁后裔的部分,有一个问题需要注意,即麻山地区所有苗族丧葬仪式中都要演唱完亚鲁十个儿子那一部分。如果把整个丧葬歌比喻为一棵树,以上部分可视为树的主干。之后便进入到本支系的历史了,在丧葬仪式中,各支系只唱自己支系的历史,不唱其他支系的历史,具体来说,每一次丧葬仪式中,都只需演唱一个支系的历史,因此各支系的历史可视为树的枝桠。假如某个译本是以某次丧葬仪式的唱词录音翻译整理的,那么这个译本就只可能包含一个支系的历史内容。陈兴华的译本呈现了三个支系的历史,并没有囊括麻山地区的全部支系,这是因为陈兴华只会演唱这三个支系的内容。在麻山地区的丧葬仪式中,丧家多是请本姓氏的东郎来演唱,一般东郎都只会演唱本支系的历史,不熟悉其他支系的历史,现在情况有所变化,会唱三个支系的,已经是比较多的了。 

  给亡灵唱诵历史知识,是为了亡灵被祖先接纳,一个对本族情况什么都不懂的人,祖先是不认的。完成了这一程序,便基本可以正式指引亡灵上路了。不过,上路之前还要再杀一只鸡,作为开路鸡。因为要杀死这只鸡,所以需要交代杀鸡开路的历史,即亚鲁王开杀鸡开路先河的历史,告诉鸡不要怪罪东郎杀它,是鸡的祖先向亚鲁王承诺过可以杀鸡开路的,如果不遵照传统杀鸡开路,亡灵就达不到祖先的居住地,就会回来找活人的麻烦。关于演唱这部分内容的时间,各地有所不同,有的地方,是先唱诵《指路经》,唱到一定的时候,由另一个人开始唱《亚鲁开引领杀鸡开路》(也称为《鸡词》或《鸡经》),但有的地方是先唱这一部分,按逻辑也应该是先唱这一部分。2010年,我在猴场镇打猎村观看过陈兴华与陈福生主持的一次丧葬仪式,便是先唱后杀。 

  杀了鸡,演唱了《亚鲁开引领杀鸡开路》的历史,便正式为亡灵开路,去往祖先的阴间居住地。很多民族都有为亡灵开路的习俗,而且所走的路线和本族群的迁徙有一定的联系,可是,麻山地区苗族的《指路经》和本族群的迁徙没有丝毫联系,也就是说,亡灵去往的祖先居住地是阴间,并不是族群原先居住的地方,所以,亡灵所走的路线完全是一条想象的路线,而不是本族群的迁徙路线。亡灵会经过孤魂野鬼的游荡地、毛虫汇集地、有一只狗拦路的大石头、吊死鬼聚居地、难产死鬼聚居地、被枪杀而死的死鬼聚居地,当亡灵去到一个九条河汇合的地方,就会有祖先坐船来接。唱到这里,东郎又要隔一次,告诉亡灵,让他自己随祖先去,东郎要回转了,不再护送他了,而只是爬上高坡继续为他指引方向,并嘱咐他怎样与祖先相处。东郎这时要脚踩铧犁,做转身的动作,表示他不再跟随亡灵前去。这里是《指路经》中一个重要的分界线,是东郎与亡灵分手的地方。从这里开始,东郎要提高声音,用声音护送亡灵越走越远。虽然东郎不再随亡灵一起前往,但亡灵前面的路还远,他可随祖先一路前往,他会碰到清水井,吃饭休息地,甚至还要经过太阳和月亮,一路往上升天,直达祖先居住地。到了居住地,东郎要呼喊祖先照顾新来的亡灵。 

  唱完《指路经》,东郎慢慢走出堂屋的大门,到别的地方休息,整个演唱结束。因发丧的时间早已由阴阳先生算好决定了,所以东郎的演唱进度会根据情况随时调整,当演唱结束时,一般天已经发亮了,已可以准备发丧。 

  从以上环节可以看出,整个丧葬仪式都是为了亡灵。从砍树作为砍马桩、到砍马、到为亡灵收取船钱路费、叙述其平生,再到给他讲述历史,到最后为其引路。从各个仪式环节的演唱内容看,亚鲁王基本贯穿整个仪式。即使是砍树、砍马,也是叙述亚鲁王开了这种仪式之先河,本次的行为只是延续亚鲁王开创的传统。从史诗的角度看,在为亡灵指路之前所演唱的历史知识,是《亚鲁王》最为核心的部分,也是最精彩的部分。从功能的角度看,《指路经》才是最关键的部分,是亡灵去往祖先阴间居住地的关键。 

  明白了亚鲁王故事与整个丧葬仪式的关系,我们也就更容易判断以《亚鲁王》命名的史诗性质。虽然亚鲁的故事差不多贯穿了整个丧葬仪式的唱词,但指路经等部分并未包含。整个丧葬词也不适合称为《开路歌》或《指路经》,虽然整个仪式的唱词都是为了亡灵去往祖先的阴间居住地,但并非所有内容都直接与开路有关。2012年出版的《亚鲁王》版本以杨正江为主要翻译者的首部成果,包括了《呼唤亡灵、述平生、求保佑》之后,《本支系历史》之前的内容,换言之,包括了开天辟地万物起源、亚鲁祖先、亚鲁平生、亚鲁后裔等内容,其他部分也已经基本完成,即将出版,正好与陈兴华译本形成互文,这对史诗《亚鲁王》的研究无疑是一件幸事。 

  在少数民族史诗的翻译整理方式中,通常有以下四种:第一种是只有汉文意译,第二种是有意译与民族文字的原文,第三种是有意译、直译与原文,第四种是有意译、直译、国际音标与原文。提供的信息越多,越利于学术研究,只是采用何种方式,往往由多种因素决定。陈兴华的这个写本,包括笔者在内的很多学者都希望能提供苗文的信息,另外,为了更好传承,回到民间,提供苗文显得更为重要,但由于篇幅庞大等原因,最后只能单独以汉文意译的方式呈现,也是一种遗憾。 

  就意译的问题,陈兴华的这个译本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采用五言或七言的方式。丧葬仪式中的唱词大多是参差不齐的长短句,之所以采取这种方式,是因为当地汉语民歌多以五言或七言的方式呈现,陈兴华对此比较熟悉。因是意译,关键在于能否准确传达原文的意思,至于采用什么形式,我们尊重翻译者的选择。当然,若采用与苗语一致的长短句,对徒弟的学习应该更为容易一些。 

 

本文首发于《贵州民族大学学报》2016年第6期

 

  

 

作者简介:吴晓东,1966年生,苗族,原籍湖南凤凰,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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