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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东]阿昌族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的中原神话元素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7-09-24  作者:吴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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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通过对阿昌族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内容与结构的分析,认为史诗中的人物遮帕麻、遮米麻与中原神话中的大羿、嫦娥,伏羲、女娲有共同来源。遮米麻补天保持了女娲补天的原始形态,具有更为合理的盖天说理论的背景支持。

  关键词:遮帕麻  遮米麻  女娲补天  阿昌族史诗

  《遮帕麻和遮米麻》是阿昌族的创世史诗。阿昌族属于人口较少民族,根据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其人口数为39555人,主要居住在云南德宏州的陇川县户撒乡和梁河县九保、囊宋乡,在潞西县江东乡和盈江县、瑞丽市也有少量人居住。或许正因为阿昌族人口少,分布面积小,这一史诗在民间的变异不是很大。最早的《遮帕麻和遮米麻》写本由赵安贤演唱,杨叶生翻译,兰克与杨智辉整理完成,并于1983年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下文也正是以这个版本为分析材料。

  此《遮帕麻和遮米麻》写本分为“创世”、“补天治水”、“妖魔乱世”与“降妖除魔”四个部分。其故事梗概是这样的:天公遮帕麻和地母遮米麻是创世始祖,遮帕麻编好了天,遮咪麻织好了地,他俩又共同创造了人类。后来,暴风雨突然席卷大地,到处一片汪洋,人类陷入了苦难的深渊。遮米麻用原来从大地上抽下的三根地线缝好了东、西、北三边的天,剩下南边的天没线缝补。遮帕麻去拉涅旦造一座南天门,用以挡风雨。遮帕麻在那里住了很长时间。在遮帕麻住在拉涅旦造南天门的时候,妖魔腊訇降到了大地的中央。他制造了一个假太阳,烤干了水塘,晒枯了花草树叶。后来遮米麻派水獭猫去找了遮帕麻回来,遮帕麻用法术战胜了腊訇,把他毒死。又制作了一张巨大的弓和一支巨大的箭,射落了假太阳。人类又获得了新生。

  居住于西南山区的人们,有一个普遍的特点,即东南西北的方位感不强,在指示方向的时候,倾向于用左右与前后。聚居于西南山区的阿昌族,其史诗却带有极强的东南西北方位意识,似乎与平原地区的文化有一些联系。史诗中不仅有四方的观念,还有四方神:

  遮帕麻造了东边的天,东天设下琉璃宝座。派茫鹤早芒住在东边,让它把东边的天管着。东边的天呵,像清水一样清清吉吉;东边的天呵,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遮帕麻造好了南边的天,南天设下莲花宝座。派腊各早芒住在南方,让它把南边的天管着。南边的天呵,像清水一样清清吉吉;南边的天呵,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遮帕麻造好了西边的天,西边设下玉石宝座,派孛劭早芒住在西边,让它把西边的天管着。西边的天呵,像清水一样清清吉吉;西边的天呵,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遮帕麻造好了北边的天,北边的天设下翡翠宝座,北边的天空最珍贵,派毛弥早芒管着。北边的天呵,像清水一样清清吉吉;北边的天呵,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遮帕麻造好了天的中央,遮帕麻定下了天的四极,勾娄、毛鹤管日月,毛弥、早芒管天地。遮帕麻造的天,存在了万万年;遮帕麻的功绩,留在阿昌人的心坎。[①]

  史诗里东南西北四方神分别是茫鹤早芒、腊各早芒、孛劭早芒、毛弥早芒,这种东西南北的四方观念和四方神观念与《山海经》里的如出一辙,《山经》除了中央之外,四面分为南西北东四个部分,即南山经、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每一方位都有方位神。《海经》里无论是《海外经》还是《大荒经》,也无一不是分为南西北东四个部分,也有四方神。《海外经》的东南西北四方神分别是:句芒、祝融、蓐收、禺疆,《大荒经》的东南西北四方神分别是禺號、禺京、不廷胡余、弇兹。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阿昌族是一个山地民族,但史诗中却有四面环海的世界观念。史诗如是说:

  遮咪麻拔下右腮的毛,织出了东边的大地。东边的地像清水一样清清吉吉,东边的地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遮咪麻的右腮留下了鲜血,淹没了东边的大地;东边出现了一片汪洋,化成东海无边无际。东海波涛连天,长满了虾、鱼、龟、鳖;东海里设下水晶宝座,派东海龙王把它管理。遮咪麻拔下左腮的毛,织出了西边的大地,西边的地像清水一样清清吉吉,西边的地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遮咪麻的左腮留下了鲜血,淹没了西边的大地;西边出现了一片汪洋,化作西海无边无际。西海波涛连天,长满了虾、鱼、龟、鳖;西海里设下珍珠宝座,派西海龙王把它管理。遮咪麻拔下下颏的毛,织出了南边的大地,南边的地像清水一样清清吉吉,南边的地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遮咪麻的下颏留下了鲜血,淹没了南边的大地;南边出现了一片汪洋,化作南海无边无际。南海波涛连天,长满了虾、鱼、龟、鳖;南海里设下珊瑚宝座,派南海龙王把它管理。遮咪麻拔下额头的毛,织出了北边的大地,北边的地像清水一样清清吉吉,北边的地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遮咪麻的额头留下了鲜血,淹没了北边的大地;北边出现了一片汪洋,化作北海无边无际。北海波涛连天,长满了虾、鱼、龟、鳖;北海里设下玛瑙宝座,派北海龙王把它管理。遮咪麻织就了大地,用的是血肉的躯体;世界有了依托呵,万物有了生机。[②]

  在这段诗里,世界是一个四面环海的世界。那么,作为一个山地民族,常年见不到大海,为什么会在其史诗中出现四面环海的观念呢?我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四面环海的地方并不多,只能是一些岛屿。但是,岛屿的人也往往知道,他们所居住的一小片土地并不是整个世界,所以,四面环海的世界只能是受到启示之后的想象。在中原文化里,世界便是一个四面环海的世界。在《山海经》中,其“山经”部分便是一个想象的四面环海的世界,东南西北四面分别是东海、南海、西海与北海。在世界的边缘,有河流注入大海,东边有扶桑,西边有日落的崦嵫山,北边有幽都,南边有凯风出口。在古人的想象中,这个世界是漂浮在水上的,因而大地四面环海。

  史诗里体现的世界观念还表现在其盖天说,这与中原文化里的盖天说如出一辙:

  天幕高高张开,大地平平展展;天像一个大锅盖,地像一个大托盘。天也造得好,地也织得好,只是天小地大了,天边罩不住地缘。遮帕麻拉拉东边的天,西边的大地裸露了;遮帕麻拉拉南边的天,北边的大地裸露了。拉天拉出滚滚雷,雷声震天涯;雷响三百里,惊动了遮咪麻。遮咪麻抽去三根地筋,大地皱得像阿昌姑娘的统裙;凸的地方变成了高山,凹的地方便是山箐。大地卷缩了,就像晒干虎皮;大地缩小了,天幕才罩住了地的四极。[③]

  从以上诸多文化因素的相似性,我们推测《遮帕麻和遮米麻》具有中原文化的某些特点。以下我们再分析其中的主要人物可能与中原的伏羲和女娲、大羿和嫦娥有着共同的来源。这首先表现在遮帕麻和遮米麻的成婚故事是伏羲女娲成婚故事的异文。伏羲女娲滚磨成婚的传说在中原很普遍,有一文本是这样的:世间就剩下了伏羲和女娲,为了人类的延续,兄妹两人结为夫妻。在成婚之前,伏羲和女娲三次占卜,并对天发女娲三次占卜,对天发誓道:“如果苍天允许我们兄妹结为夫妻,繁衍人类,那么就让磨石紧合,让烟气聚集。”说完,两人把两块磨石从山顶的不同方向滚下去,结果磨石在山脚处撞到了一起,紧紧地合成了一块。他们又在山的两边生火,结果上升的烟气在空中聚集成为了一缕。就这样,伏羲和女娲结为了夫妻。后人为了纪念伏羲、女娲结合,繁衍人类的功劳,就把他们当年滚磨石形成的沟叫做“磨盘沟”。 [④]

  这一滚磨石的故事在很多民族都有流传,阿昌族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也一样:“遮帕麻说:‘我没有爹,我也没有妈,要问就去问天吧,看天意许不许我们成一家?’遮帕麻指着磨盘说:‘我从东山滚磨盖,你从西山滚磨底,磨盖磨底合拢就成婚。’遮米麻指着两座山说:‘我在北山烧柴火,你在南山烧柴火,两山火烟相交我们就结合。’遮帕麻上东山,遮米麻上西山,东山滚下磨盖,西山滚下磨底。西山磨底滚到山脚,东山磨盖滚到山底,磨盖磨底心对心,紧紧合在一起。遮帕麻上南山,遮米麻上北山,两山同时点柴火,两山同时冒火烟。南山火烟向北,北山火烟向南,两山火烟相交,合成一股青烟在高空盘旋。山头火烟相交,山底磨盘相合;遮帕麻和遮米麻,从此做了一家。”[⑤]在此我们先不纠结此故事情节的起源在哪儿,我们只是需要认定这是同源的。显然,遮帕麻与遮米麻的成婚情节描述与伏羲女娲的成婚情节有着共同来源。

  史诗中的主要人物遮帕麻、遮米麻、腊訇的三角关系与中原日月神话的三角关系基本吻合。笔者在《中原日月神话的语言基因变异》[⑥] 中指出,“尧”是山西、河北等地“爷窝”的急读,是太阳的意思。“爷窝”在文献上记为羲和,读为yiwo。羲和分化羲(yi)、和(wo)两部分,其中的“羲”又演变为羿、禹等,而“和”也演变为娥、娲等,如下:

   

  从这个图表可以看出,太阳神羲和分化为羲、和两部分之后,其神格除了太阳之外,还增加了月亮。是太阳的在前面加上“伏”或表示尊敬的“大”字,伏也是由表示大的“博”字演变而来的;是月亮的在前面加“常”或表示性别的“女”字,“常”是月亮的象征蟾蜍之“蟾”的变异。

  分化之后,每组都成为要么夫妻,要么姐妹的关系,比如大羿与嫦娥、伏羲与女娲、大禹与女娇、[⑦] 伏羲与宓妃、娥皇与女英。夫妻关系的人物,他们的故事往往伴随着一个反面人物,比如大羿与嫦娥的对立面是蓬蒙,大禹与女娇的对立面是防风氏,大羿与宓妃的对立面是河伯(冯夷)。无论是蓬蒙、防风,还是冯夷,都是象声词,是雷神或雨神的名称,是雨天轰隆隆的雷声记音。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遮帕麻与遮米麻,他们其实也是日神与月神,在阿昌族民间也有这样的说法,说遮帕麻战胜腊訇之后,为了防止天地间再出现妖魔破坏世界,遮帕麻和遮米麻飞上了天空,遮帕麻骑上月亮,遮米麻骑上太阳。白天,遮米麻俯瞰着大地;夜晚,遮帕麻巡视着天空,他们守护着人类的安宁,人们再次过上了幸福安康、风调雨顺、富足的好日子,阿昌人繁衍生息,人口越来越多,一代接一代,过着美好的生活。这也暗示了遮帕麻与遮米麻原来是月神与日神。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史诗在这里将男神说成是月亮神,女神说成是太阳神。这可能和西南广泛流传的太阳是女的,月亮是男的的传说有关。西南地区广泛流传,女太阳神不敢晚上出来行走,男月亮神就让她白天出来,可是白天人很多,她又害羞,于是月亮神给了她很多针,谁看她,她就用针刺他的眼睛。

  遮帕麻与遮米麻所面对的敌手是腊訇,这位敌手的名字也十分怪异,訇读为hong,也类似响雷时的轰隆声,可能与蓬蒙、防风有共同的来源。这种关系可图示如下:

     

  在中原神话里,蓬蒙已经没有了雷神的因素,但从与之对应的防风、河伯(冯夷)可以看出他与水的关系。阿昌族史诗中的腊訇也已经没有了雷神的形象,但从他制造了一个假太阳的情节,我们可以看出他是一位可以控制雨水的神。我们知道,在古代农业社会,雨水与阳光之间的平衡十分重要,既不能久雨不停造成水涝,也不能滴雨不下造成干旱。雷神是控制雨水的神,他控制住天不下雨,也可视为他制造了干旱,制造了一个永远照晒不停的太阳。阿昌族史诗里腊訇制造了一个久悬于天空中永不沉下去的太阳,可能就是出于这种逻辑使然。

  中原神话里,是大羿射日,女娲补天,也就是说,这两个故事的主角分属于大羿与嫦娥、伏羲与女娲这两对夫妻中的两个人物,但从上面羲和分化图可以看出,大羿与伏羲有同样的来源,而女娲与嫦娥也有同样的来源,其神格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一个原型的两种变异。在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中,这两个故事依然合在一对夫妻身上,一个射日,一个补天。

  与女娲补天相比,遮米麻补天的情节描写更符合原始形态。李道和指出:“神话中的女娲补天之举往往被一般地理解为是用石块填补天空,而事实上并不存在以石为天的信仰来支持这种理解。女娲补天神话是以天网、天维、天衣神话观为背景的。它的本相是女娲用五色石针、用绳索或麻丝来缝补曾被共工破坏的天维。这是一种与苗、彝、阿昌等族类同的补天神话。”[⑧]那么,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的补天是一种怎样的形态呢?这首先得从古人对天的观念说起。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反映了完整的盖天说观念,与中原文化盖天说一致。

  《天问》云:“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⑨]从屈原的提问我们可以知道,当时古人认为天有九重,天体像一个大锅盖一样罩在大地上,并有轴绳系着。最高处是天极,天有八根柱子撑着,东南角的天没有完全盖住大地,露了出来。天与大地相交的边沿隅角很多。这些都是古人观测天空之后的想象,又无法证实,所以屈原疑虑满腹,提出诸多问题,比如柱子放在哪里?绳子系在哪里?为什么天的东南角没有盖住大地?当然,猜想也不完全一致,有的说是柱子顶住天,有的则说是乌龟背顶住天。

  无论是柱子还是乌龟背顶着天,都应该是水平的,可是古人观测到的天却是倾斜的,因为满天的星星在天空中移动的时候,都是朝西北角方向没入地底下去,看上去似乎是西北低,东南高,故而古人认为,东南角的天应该没有完全盖住大地。造成这一局面的,是共工撞断了西北边的撑天柱,正如《列子·汤问》所说:“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⑩]《淮南子·天文训》也说:“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西南,故水潦尘埃归焉。”[11]

  以上的盖天说其实就是古人把天看做一个大帐篷,盖住了大地,只要这个大帐篷歪了,挨近大地的边便会露缝,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也正是这样说的:

  大地变成了一片汪洋,

  山峰像一只飘荡的小船;

  白天看不见太阳,

  晚上看不见月亮。

  不是遮帕麻造小了天,

  也不是遮米麻抽地线,

  是天地没有合拢,

  狂风卷起了天的四边。[12]

  “是天地没有合拢,狂风卷起了天的四边”与汉文献的记载是吻合的,这也有盖天说理论作为基础。不是天顶出现了漏洞,而是天的四边出现了问题。

  造成了这种局面,自然要修补,这便是女娲补天的由来。有一种观点认为,女娲补天在前,共工撞不周山在后,两者没有因果关系。其实,女娲与共工都是神话人物,哪来的先后?如果从文献记载出现的先后来定其先后,就更靠不住了。文献中的神话传说,只是民间口传在文字产生之后的记录,一则神话传说是否被记录,有偶然的因素,我们很难用文献出现的先后来证明一则神话传说产生的先后。也就是说,被记录的先后,不等于产生的先后。

  那么,女娲补天是补哪里?《淮南子•览冥训》云:“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13]这里说得很明确,女娲补天并不是由于天顶有一个窟窿,而是由于四极废,天不再盖住大地,大地没有完全载住天,也就是说,由于柱子倒了,天倾斜了,与大地不再吻合了。那么,出现的裂缝,也应该是大地边沿与天结合之处。《遮帕麻和遮米麻》反映的也正是这样的观念:

  天破了地母会补,

  她早已把三根地筋绕成了线团;

  三根地筋用来补天,

  缝合了天地的三个边缘。

  第一根地筋缝合了东边的天地,

  太阳和月亮从那儿升起。

  东边不再刮大风,

  东边不再下暴雨。

  第二根地筋缝合了西边的天地,

  太阳和月亮到哪儿歇息。

  西边不再刮大风,

  西边不再下暴雨。

  第三根地筋缝合了北边的天地,

  北斗高挂笑眯眯。

  北边不再刮冷风,

  北边不再下暴雨。[14]

  女娲补天的结果怎样?《淮南子•览冥训》的说法是“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龙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15]天补好了,四极的柱子都立起来了,正了。不过,这与目前看到的天象不是很吻合,难怪《论衡·谈天篇》的说法不同:“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女娲销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16]也就是说,天是不裂了,四极也立了,但并不是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天还是有所倾斜。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里的补天结果也正是这样:

  缝好东、西、北三边天地,

  三根地筋已经用尽。

  南边的天地无线补,

  南边的暴雨还在下个不停。[17]

  东、西、北三面都补好了,唯独南面没有补好。怎么办?遮帕麻才去到南面,在那里建造了一面墙:“挡住了洪水。要补南边的天,要救南方的难;天公告别地母,去到南方拉涅旦。高山挡住去路,遮帕麻挥动赶山鞭,群山像驯服的牛羊,听从着遮帕麻驱赶。河水挡住去路,遮帕麻横放赶山鞭,鞭子变成一座桥,跨到河的对岸。遮帕麻来到拉涅旦,这里还是一片汪洋。没有地线缝补南天,只好筑一道遮风挡雨的墙……木板做框石垒墙,筑起南天门来挡风雨。南方不再刮大风,南方不再下暴雨。”[18]在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里依然体现了这样一种观念,即天是倾斜的,南边高,北边低,因为南边有一堵墙支撑着天,这堵墙虽然挡住了洪水,却把天支撑得比其他三面都高。这一观念的得来完全是古人观察天象所形成的印象,北极星是在北边天,不在天的正顶上。北极星在人们的印象中是不动的,所有的星星都围绕着它旋转,它无疑是天的正中,但这个正中不在正上方,这给古人的印象就是,天是倾斜的。

  综上所述,阿昌族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里的主角遮帕麻、遮米麻其实是日月之神,相当于中原神话里的羲和分化出来的神的变异,与伏羲与女娲有相似之处,他们夫妻俩的对手腊訇原型为雷神,相当于中原神话里的蓬蒙(冰夷、河伯、共工、防风)。其间的关系是太阳与雨水的关系。

 

  作  者:吴晓东,男,1966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本文原载《西北民族研究》2017年第1期

 

 

  [①]赵安贤演唱、杨叶生翻译、兰克与杨智辉整理.遮帕麻和遮米麻[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 6-9

  [②]赵安贤演唱、杨叶生翻译、兰克与杨智辉整理.遮帕麻和遮米麻[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 9-12

  [③]赵安贤演唱、杨叶生翻译、兰克与杨智辉整理.遮帕麻和遮米麻[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 13-14

  [④]魏雯,许海杰编.传世礼仪[M],北京:西苑出版社,2010.110

  [⑤]赵安贤演唱、杨叶生翻译、兰克与杨智辉整理.遮帕麻和遮米麻[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 21-22

  [⑥]吴晓东.中原日月神话的语言基因变异[J],民族文学研究,2014(3)

  [⑦] 女娇乃女娲之衍,又称涂山氏,涂山乃蟾蜍的变异,依然是指月亮。

  [⑧]李道和. 女娲补天神话的本相及其宇宙论意义[J],文艺研究,1997(5)

  [⑨]屈原,宋玉. 楚辞[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1999.73

  [⑩]张长法注译. 列子[M],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121

  [11]吕氏春秋淮南子[M],长沙:岳麓书社,1988.24

  [12]赵安贤演唱、杨叶生翻译、兰克与杨智辉整理.遮帕麻和遮米麻[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 28

  [13]吕氏春秋淮南子[M],长沙:岳麓书社,1988.64

  [14]赵安贤演唱、杨叶生翻译、兰克与杨智辉整理.遮帕麻和遮米麻[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 29

  [15]吕氏春秋淮南子[M],长沙:岳麓书社,1988.64

  [16]论衡[M],北京:商务印书馆,1947.67

  [17]赵安贤演唱、杨叶生翻译、兰克与杨智辉整理.遮帕麻和遮米麻[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 29

  [18]赵安贤演唱、杨叶生翻译、兰克与杨智辉整理.遮帕麻和遮米麻[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 30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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