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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日古木勒]蒙古─突厥史诗英雄与骏马同时诞生母题的比较研究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1-01-05  作者:乌日古木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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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古─突厥史诗中英雄及其骏马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蒙古史诗中英雄的骏马常常是作为英雄特异诞生的预兆和引子而神奇地诞生。蒙古史诗中英雄及其骏马同时诞生母题的基本情节模式是史诗英雄的父亲见到马群中的怀孕多年待产的雌马生了一匹不同寻常的好马驹,回家便看见年迈的妻子生育一个男孩。另外,蒙古─突厥史诗中还描述英雄及其骏马同时诞生的另一种类型的母题。这一类型的母题中描述英雄遇害坠入地下之后,英雄的骏马用绳子或尾巴把英雄拖出地面。英雄坠入地下,英雄的骏马把主人拖出地面母题象征英雄的第二次诞生或再生。本文中比较蒙古—突厥史诗中英雄及其骏马同时诞生母题与英雄的骏马将自己的主人拖出地面的再生母题的结构关系。

  一、蒙古史诗英雄与骏马同时特异诞生母题

  蒙古史诗中英雄及其骏马同时特异诞生母题比较常见。蒙古史诗中经常描述随着英雄的特异诞生,他的骏马也神奇地出生。或者英雄的骏马先出生,英雄随后诞生。蒙古国西部地区流传的史诗《阿日格勒·查干老人》中描述阿日格勒·查干老人先见到马群里出现五颜六色的彩虹后出生一匹宝马驹,回家便看见早已过生育年龄的妻子生了一个男孩。[1]《阿日格勒·查干老人》史诗中的这种英雄的骏马先于自己的主人神奇诞生的母题,暗示着主人的特异诞生及其非凡英雄的神圣身份。巴尔虎史诗《巴音·宝力德老人的三个儿子》中也描述英雄年迈的父亲牧马时看见英雄的马神奇地诞生,于是去请教禅师喇嘛,祈求子女。随后史诗英雄特异诞生。[2]史诗《巴音·宝力德老人的三个儿子》中,英雄的骏马作为英雄特异诞生的预兆或标记先出生的情节与史诗《阿日格勒·查干老人》基本相同。

  我国卫拉特蒙古史诗《骑银合马的珠拉·阿拉达尔汗》[3]中也描述英雄的马先诞生,随后英雄诞生。史诗中演唱道:年过七旬的珠拉·阿拉达尔汗在广阔的夏牧场举行盛大的酒宴畅饮。听见飞过的两只白天鹅的劝说,停止酒席。返回的途中,见马群里多年未生育的雌马生了两匹宝驹。回家便看见自己的阿拜·珠日嘎夫人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珠拉阿拉达尔汗老年得子,高兴异常。邀请黎民百姓举办盛宴,庆贺孩子的诞生。吉雅其神化身为穿着貂皮袍子、鹿皮裤子、盘羊皮靴子和黄羊皮腰带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孩子的剪胎发仪式上,并为两个男孩剪胎发。给大儿子起名为骑黑骏马的宝尔罕哈尔,给小儿子命名为骑铁青马的宝尔芒乃。并预言两位英雄命中注定的未婚妻、马和将来要遇到的敌对者之后,便神秘地消失。[4]

  《骑银合马的珠拉·阿拉达尔汗》、《阿日格勒·查干老人》和《巴音·宝力德老人的三个儿子》同样属于英雄的马先诞生的母题。英雄骏马的出生是英雄诞生的预兆。

  《阿日格勒·查干老人》也是以求子母题或英雄及其骏马同时诞生开篇的史诗。史诗《阿日格勒·查干老人》中尤其突出描述英雄的骏马神通广大的功能。它不但能够变成小老鼠和苍蝇,还会施展托梦的法术。骏马用魔法和智慧引诱主人公的未婚妻骑在背上,并把她送到主人的家里。英雄的骏马替主人完成了婚姻大事。这一点可以说,该史诗中夸张了英雄骏马的作用。在传统的蒙古史诗中虽然常见英雄与骏马同时诞生,骏马通常是协助主人征服求婚途中遇到的凶猛动物、毒海等自然灾害和蟒古思等强大对手,并在选拔女婿的好汉三项比赛中,常常援助主人取胜,帮助主人获得结婚的资格,但是蒙古史诗中骏马替主人娶妻的情节不多见。

  蒙古史诗中描述英雄及其骏马同时诞生的母题也比较多。肃北蒙古族英雄史诗《汗·青格勒》中这样描述英雄及其骏马同时特异诞生。史诗中说,在古老的时代,有一位占领西北方的汗,名叫巴音虎德尔阿勒泰。他的夫人布日玛生了一个儿子。搬来西边的大山,挪来东边的高山,用一百张绵羊皮制作摇篮。怀孕五年的母马生了一匹不同寻常的宝马驹。[5]

  我国卫拉特蒙古史诗《骑金黄马的阿勒图杰·诺音·江格赉》中描述英雄与骏马同时诞生。史诗中说:骑金黄马的阿勒图杰·诺音·江格赉拥有遍布阿勒泰山和广阔草原的马群。他年逾古稀,但妻子没有生育。有一天,阿勒图杰·诺音·江格赉的老伴老年怀孕,生了一个男孩。出生一天后用一张绵羊皮裹不住。两天后用两张绵羊皮抱不住。三天之后用三张绵羊皮裹不住。男孩诞生七天之后跑出来请喇嘛,为他主持剪胎发和命名仪式。喇嘛派遣牧马人阿慈萨哈勒(通常说阿格·萨哈勒,该史诗中歌手大概把人名唱错了)为少年英雄挑选马匹。牧马人阿慈萨哈勒站在雪山顶上了望。见怀孕三年的母马在遥远的海边,生了一匹深灰色马驹。阿慈萨哈勒老人驯服不住马驹。说自己不是它的主人,而是阿勒图杰·诺音·江格赉刚出生的儿子。马驹用人类的语言说话,并让阿慈萨哈勒老人带上笼头。阿慈萨哈勒老人把深灰色马驹交给了英雄。[6]

  喀尔喀史诗《一百五十五岁的老·莫日根汗》中也描述马群里有一匹和英雄黑斯拜·达日呼一起诞生的黑色马驹。黑斯拜·达日呼成年后挑选黑色马驹出征。[7]

  布里亚特史诗《哈日勒都日汗》中哈日勒都日汗去遥远的地方,向沙格西罕·莫日根巴拜祈求儿子及其骏马。沙格西罕·莫日根巴拜答应赐予他继承汗位的儿子及其马,并赐给他给儿子剪胎发的金刀(altan tongorag)和儿子的骏马尾巴的银刀片(möngön hangir)。少年英雄离开家乡去迎娶未婚妻之前,英雄及其马相见后,少年英雄及其马立刻分别变成魁梧的勇士和千里马。史诗《哈日勒都日汗》中演唱道:

  erhe toromjuu höbegün 额日和陶如木珠克布恩

  hülüg-ün unugan-u ejen gel-e bi gejü 说骏马的主人是我

  höljim ulagan bagatur bolju bariba. 变成健壮的英雄

  höhe chohor unag-a 青斑马

  hümün-ü höbegün-ü nöhür gel-e bi geüj 说着勇士的伙伴

  hündeldem sayihan hülüg bolju togtaba. 变成了一匹好马。[8]

  蒙古史诗经常描述英雄及其骏马一起从天而降投胎人间。史诗《阿拉坦嘎拉巴汗》中英雄和马一起投胎人间。《宝迪嘎拉布汗》中描述宝迪嘎拉布汗之子离开家乡去镇压蟒古思的时候霍尔穆斯塔·腾格里降下宝马驹。布里亚特蒙古史诗《阿拜·格斯尔》中描述阿拜·格斯尔和马一起从天而降投胎人间。

  英雄及其马一起从天而降的叙事类型,都强调英雄的神圣身份。骏马是英雄最亲密而得力的助手。这句话比较准确地概括出蒙古史诗中英雄骏马的特征。骏马虽然会说话、未卜先知,具有上天入海,能变形等超自然的神性,但是骏马的功能主要是衬托和协助英雄完成各种危险的考验和请来拥有起死回生法术的女性,使主人死而复生。

  为了解读英雄及其骏马同时诞生母题的象征意义,我们不免把目光放得远一些,分析蒙古史诗中另一个主要母题——英雄死而复生母题中英雄起死回生的过程中骏马的功能和角色。根据笔者目前所掌握的蒙古史诗英雄死而复生母题中英雄被敌人或亲人害死后,通常是英雄的骏马去请来英雄的未婚妻或仙女,使英雄死而复生。如喀尔喀史诗《一百五十五岁的龙·莫日根汗》中描述英雄被蟒古思儿子魔法变成的毒蜂蛰死后,英雄的骏马请来霍尔穆斯塔·腾格里的三位仙女,仙女们使英雄死而复生。卫拉特蒙古史诗《那仁汗》中描述那仁汗的妻子与蟒古思合谋,给那仁汗及其弟弟伊尔盖喝毒酒,兄弟两位英雄遇害。英雄的骏马请来伊尔盖的结义兄弟使英雄死而复生。布里亚特蒙古民间流传的史诗《查噶代·莫日根·克布恩和诺高代·莫日根·彻辰·巴萨干》中也描述英雄被害死之后,英雄的骏马把自己的主人遇害的消息告诉了英雄的姐姐,并协助英雄的姐姐请来腾格里的三位仙女,使英雄死而复生。我国卫拉特蒙古史诗《青和日·查干汗》中描述英雄被蟒古思杀死之后,骏马逃出来把英雄遇难的消息告诉其妹妹。蒙古史诗中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二、突厥史诗骏马救英雄母题

  比较英雄的骏马先于英雄的诞生而出生的特异诞生母题和英雄的骏马将自己的主人从地下拖出地面的再生母题的结构,我们可以发现两者具有相同的结构。

  英雄被害坠入地下之后,英雄的骏马用尾巴或绳子将自己的主人拖出地面的母题在蒙古—突厥史诗和英雄故事中常见。广泛流传于突厥语民族当中的史诗《阿勒帕·米西》的乌孜别克文异文中描述,英雄阿勒帕米西通过赛马、射箭、扔石头和摔跤四项比赛,迎娶拜撒热之女巴尔森为妻。英雄前去营救岳父的途中,在熟睡中被投入深深的地牢或地洞里。地洞里的阿勒帕米西无意中抓到一只受伤后掉入地洞的野鹅。野鹅帮助阿勒帕米西传信。阿勒帕米西的儿子请求父亲的结义兄弟卡拉江前去营救父亲。由于卡拉江带来的绳子不够结实,无法将阿勒帕米西从地洞里拉出来。卡勒玛克汗之女掏卡的山羊掉进关押阿勒帕米西的地洞里。牧羊人便认出他并向他不断提供食物。阿勒帕米西用羊骨头制作一把琴,送给牧羊人。琴声引起掏卡的注意并使她发现阿勒帕米西。她把英雄的骏马带到洞口。拜奇巴尔骏马在圣人的帮助下,用尾巴将主人从地洞里拖出来。[9]

  哈萨克族史诗《阿勒帕米斯》中也有英雄掉入地下的母题。史诗中说,英雄阿勒帕米斯迎娶未婚妻古丽拜尔森返回家乡。卡勒玛克人的塔依什科可汗洗劫了阿勒帕米斯父亲的牲畜和财产。阿勒帕米斯为了夺会失去的一切,第二次出征。英雄中妖婆的计谋,被灌醉,失去理智。卡勒玛克人拆掉四十个毡房压在阿勒帕米斯身上点燃,焚烧,但是英雄安然无恙。对方的勇士们用各种兵器砍刺阿勒帕米斯,但是四十只金翅大鹏鸟来保护阿勒帕米斯,使他刀枪不入。塔依什科可汗把阿勒帕米斯抛入地下。英雄的马把主人拉回地面。[10]

  《阿勒帕米西》是一部广泛流传于突厥语诸民族中的口传史诗。据著名突厥学者卡尔·赖歇尔的研究,从爱琴海到阿尔泰地区的诸多突厥语民族中都有《阿勒帕米西》的唱本流传,并且以散文体的英雄故事形式和韵文体的叙事诗形式广为传播。[11]它的变体众多,在乌孜别克、哈萨克、卡拉卡勒帕克、巴什基尔、塔塔尔、阿塞拜疆、塔吉克以及阿尔泰等民族中搜集的各种异文共有数十种。[12]《阿勒帕米西》不仅在突厥语各民族中流传着各种变体,而且在古代乌古斯人的史诗系列作品《先祖阔尔库特书》中的第三个英雄故事《拜布热之子巴木斯·巴依拉克之歌》在故事模式和情节母题等方面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根据突厥学家们的研究,史诗《阿勒帕米西》和《先祖阔尔库特书》中的英雄故事《拜布热之子巴木斯·巴依拉克之歌》之间存在着渊源关系。前苏联学者米尔扎泰认为,《拜布热之子巴木斯·巴依拉克之歌》与突厥语民族多部史诗的情节母题相关。[13]土耳其学者布·帕克索依也曾经指出史诗《阿勒帕米西》和《拜布热之子巴木斯·巴依拉克之歌》之间情节母题和主人公姓名的相似性。并提出史诗《阿勒帕米西》的古老性。[14]我国突厥学家毕桪教授也曾经说过,《阿勒帕米西》是由《先祖阔尔库特书》中的《拜布热之子巴木斯·巴依拉克之歌》的某些情节派生、发展起来的。[15]另外,笔者曾经根据瓦尔特·海西希先生《关于蒙古史诗中母题结构类型的一些看法》,对《先祖阔尔库特书》中的英雄故事《拜布热之子巴木斯·巴依拉克之歌》和哈萨克史诗《阿勒帕米西》的情节母题进行了归纳。[16]通过情节母题的比较发现,两者之间具有惊人的相似性。无论是众多突厥学者们的搜集和研究,还是笔者的情节母题的归纳都说明了史诗《阿勒帕米西》不仅在突厥语民族各民族中广泛流传,而且在突厥史诗中的古老性。可见,史诗《阿勒帕米西》的乌孜别克和哈萨克两个民族中的两个异文中英雄遇害坠入地下,骏马用尾巴和绳子将自己的主人拖出地面的母题的古老性。

  卫拉特蒙古英雄故事《赤那、赤伦、敖特根三个》中主人公凭借父亲留给的马,在呼日勒汗选拔女婿的比赛中优胜,并与呼日勒汗的女儿成亲。后来,英雄被坏心眼的两个哥哥陷害,掉入地下。英雄的马取来上天的绳子,咬住绳子的一头,把主人拉出地洞。[17]英雄故事《赤那、赤伦、敖特根三个》中英雄被两个哥哥陷害掉入地下的题材属于家庭矛盾型故事。英雄故事中描述父亲把经过一辈子的辛劳和施舍行为造就的三匹宝马交给了最小的儿子。三匹宝马实际上是指父亲的全部财产、家业。父亲把三匹宝马留给最小的儿子情节,等于把财产继承给小儿子的现实。暗示卫拉特蒙古人幼子继承制度。

  英雄故事《布和·孟根·西克斯尔·巴特尔》中也描述英雄被同胞姐姐陷害坠入地下的情节。姐姐联合外氏族或部落的男人来谋害弟弟的情节在蒙古英雄故事中比较常见。这一情节母题反映了母系社会女性成员在家庭的主导地位逐渐被男性成员所代替的历史背景。《布和·孟根·西克斯尔·巴特尔》中的英雄再生情节母题,在流传当中与家庭斗争型故事结合。故事中英雄的马请来三位仙女,她们用腰带和头发制作绳子,进入地下,施展法术,使英雄复活的情节体现了英雄的再生必须借助马和未婚妻的援助才能完成。

  上述卫拉特蒙古史诗《十五岁的阿日勒·莫日根》和英雄故事《赤那、赤伦、敖特根三个》、《布和·孟根·西克斯尔·巴特尔》中英雄入地下母题情节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英雄被哥哥或姐姐陷害,扔进地下。骏马请来仙女,她们用头发、腰带、帽穗制作绳子,把英雄拉出地下或者骏马用绳子把主人拉出地下。突厥史诗《阿勒帕米西》的两个异文和卫拉特蒙古史诗和英雄故事中,英雄入地下和返回地面的整个过程中英雄的马承担着极其重要的角色。突厥史诗《阿勒帕米西》的两个异文中,英雄被敌人投入地下之后,马用尾巴或绳子把主人拉到地面。卫拉特蒙古英雄故事《赤那、赤伦、敖特根三个》中英雄被哥哥陷害,掉入地下后,马用上天的绳子,把主人拉出地面。卫拉特蒙古史诗《十五岁的阿日勒·莫日根》和英雄故事《布和·孟根·西克斯尔·巴特尔》中英雄被姐姐害死,扔进地下之后,马请来仙女,她们用绳子把英雄拉出地下。蒙古—突厥史诗和英雄故事中马在英雄的再生中起着连接英雄和未婚妻的纽带的功能。

  三、英雄与骏马的关系

  关于蒙古史诗中英雄及其骏马不同寻常的关系,曾经有不少专家学者提出过各自的见解。蒙古族著名诗人和学者巴·布林贝赫曾经在其专著《蒙古英雄史诗诗学》第五章《骏马的形象》中把英雄与骏马同时诞生或英雄与骏马同时下凡人间转世的情节母题当作蒙古史诗中马形象描述的重要体现来进行了分析。他举例说明我国卫拉特史诗《骑银合马的珠拉·阿拉达尔汗》和巴尔虎史诗《三岁的古那干·乌兰巴特尔》等中描述英雄及其马同时诞生的情节母题。还有,《格斯尔》、《阿拉坦·嘎拉布汗》和《宝迪·嘎拉布汗》等蒙古史诗中英雄及其骏马同时投胎人间,镇压恶魔的特异诞生类型。巴·布林贝赫先生说:“根据上述的例子,蒙古史诗中同样注重描述人和骏马的身份和诞生。如果主人是天子,骏马也是天驹。主人特异诞生,骏马也同时出生。早期史诗中描述骏马从腾格里降生,后来由于受佛教影响,描述用禅师喇嘛的法术创造英雄的骏马。”[18] 巴·布林贝赫曾经说过:“蒙古史诗中马的形象是兽性、人性和神性三重特性的结合。”[19]

 

  叶舒宪在《英雄与太阳》第一章第四节《战马英雄:游牧文化的原型范式》中曾经讨论过阿尔泰语系各民族史诗中英雄与骏马的密切关系。他认为,阿尔泰语系诸民族的英雄史诗中英雄的战马是非常重要的母题。海西希先生归纳出的蒙古史诗情节母题14大类的第5类便是“与主人公有特殊关联的马”。表面看来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母题,但实际上它的重要性足以揭示整个游牧民族英雄史诗发生的社会基础。……事实上,马在游牧民族的史诗中不只是一种载人的运输工具,简直就是英雄战斗力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20]叶舒宪说:“研究战马英雄型的史诗中英雄与战马之间的关系并同太阳英雄型的史诗中英雄与太阳之间的关系加以对比,不难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想象:原始神话中的神人关系在游牧文明的史诗作品中置换为马与主人公的关系,而在农耕文明的史诗中置换为太阳与主人公的关系。”[21]叶舒宪从游牧文明移动的日常生活规律和氏族、部落之间频繁的抢夺女性和牲畜的战争中马的特殊功能的角度分析了史诗英雄及其马不可分离的亲密关系。

  日本的青年蒙古学家藤井麻湖(Fujii Maku)在其专著《传承的丧失和结构分析的方法——蒙古英雄叙事诗隐喻的主人公》中对于蒙古史诗英雄和骏马的隐喻关系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观点。她以蒙古国西部地区流传的史诗《阿拉泰·海拉呼》的三个文本分析为个案研究,阐释蒙古史诗中与作为主人公的英雄关系最密切的“马”和“蟒古思”的隐喻关系。藤井麻湖认为,“马”是“非正妻”=“情人”、“蟒古思”是“抢夺妻子的男人”的隐喻。这种隐喻在其他蒙古英雄叙事诗中也被应用……英雄叙事诗中的马极其忠实于英雄,并且不可替代的存在。有时史诗中英雄的结义兄弟和新娘背叛他,只有马从来不会背叛“主人公”。英雄及其马之间的信赖性远远超出了普通人间的关系……藤井麻湖细致入微的分析、大胆的联想、严密的逻辑推理和独到的见解,连作为我们这些蒙古族本土学者们都望而声威,赞叹不已。但是,把史诗文本完全从民族文化背景抽离出来分析和推测其象征意义,最后得出的结论未免局限在文本本身的意义。

  斯钦巴图在论文《蒙古英雄史诗抢马母题的产生和发展》中曾经分析史诗《江格尔》中经常出现的侵犯者首先提出侮辱性的三项要求,即让江格尔贡献爱妻、骏马和最勇敢的勇士的情节中马的象征意义。他认为,史诗中英雄和骏马都具有萨满教神灵的特征。[22]

  上述几位学者分别从各自的不同研究视角分析和阐释蒙古史诗中英雄及其马特异诞生和英雄和马不同寻常的关系。在蒙古英雄史诗特异诞生母题中马具有非常重要的功能。英雄的马先诞生类型中马具有预言将要诞生一位非凡英雄的信息。英雄和马一起诞生的母题类型中马作为英雄超长神力的象征。英雄成年之后,上天降下英雄的马和铠甲的母题类型中马象征着英雄的身份和神力。而蒙古—突厥史诗中英雄被敌人抛入地下之后英雄的骏马用尾巴把主人从地下拖出地面的母题与英雄的骏马先于英雄的诞生而出生的特异诞生母题之间在结构上存在着一种置换关系。两者都是英雄的诞生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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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蒙古国西部科布多省道图苏木的史诗歌手苏和·确苏荣演唱,1959年格·仁钦桑布记录。1974年R·娜仁托娅记录。见仁钦桑布搜集整理:《蒙古人民的英雄史诗》(新蒙古文),乌兰巴托,1960年。《民间文学》第1卷,第7册。

  [2] 仁钦道尔吉、道尼日布扎木苏搜集整理:《那仁汗》(蒙古文),民族出版社,1981年2月。

  [3] 我国卫拉特蒙古史诗《骑银合马的珠拉·阿拉达尔汗》,根据我国蒙古史诗专家仁钦道尔吉先生的说明,阿尔泰地 区歌手伊和·那仁传授给吉格米德,后来吉格米德演唱,其弟阿·太白记录、整理的史诗。该史诗是除长篇史诗《江格尔》之外,在我国卫拉特史诗中篇幅最长的史诗之一。

  [4] 吉格米德演唱,阿·太白记录、整理。阿·太白整理,巴达玛扎布转写《祖乐阿拉达尔罕传》(蒙古文),民族 出版社,1982年10月,第1-123页。

  [5] 斯·窦布青搜集整理《肃北蒙古族英雄史诗》(蒙古文),民族出版社1998年6月,第1-6页。

  [6] 旦布尔加甫搜集整理《卫拉特英雄史诗》,蒙古国科学院语言文学所,乌兰巴托,1997年。第5-52页

  [7] [蒙古]浩·散皮勒登德布、特·巴雅斯嘎楞转写《一百五十五岁的老莫日根汗》,蒙古国科学院语言文学所,2003年,第17-282页。

  [8] 霍查·那木斯赉耶夫著,诺敏转写:《哈日勒都日汗》。参见内蒙古自治区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内蒙古自治区《格斯尔》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编:《布里亚特<格斯尔>(四)》,1986年9月,第178-179页。

  [9] [俄]日尔蒙斯基著:《阿勒帕米西及其它英雄故事》,莫斯科,1960年俄文版,木尔扎耶夫:《民间歌手们的史诗储备》,塔什干,1979年版。转引自阿地力·居玛吐尔地著:《中亚各国(各民族)民间文学典范》(未出版)。

  [10] 胡南译:《阿勒怕米斯》(手稿)。

  [11] Karl Reichl, Turkic Oral Epic Poetry: Traditions, Forms, Poetic Stracture, Garland Publishing, New York & London, 1992, p.161. 转引自阿地力·居玛吐尔地著《中亚各国(各民族)民间文学典范》(未出版),

  [12] [俄]日尔蒙斯基著《阿勒帕米西及其它英雄故事》,莫斯科,1960年俄文版。木尔扎耶夫著:《民间歌手们的史诗储备》,塔什干,1979年版。转引自阿地力·居玛吐尔地著:《中亚各国(各民族)民间文学典范》(未出版)

  [13] [苏]米尔扎泰著,穆塔里甫译(根据米尔扎泰《渊源专著》,作家出版社,阿拉木图1986年版翻译。):《霍尔库特的传说与霍尔库特史诗》,《民族文学研究》,1991年第3期,第95页。

  [14] [土耳其]布·帕克索依 ,穆塔里甫译:《<阿勒帕米斯>与<帕米斯·碧拉克>两个名称一部史诗》,《民族文学研究》,1989年第3期,第94页。

  [15] 毕桪《哈萨克民间文学概论》,中央民族出版社,1992年1月,第91页。

  [16] 乌日古木勒《哈萨克英雄史诗〈阿勒帕梅斯〉与蒙古英雄史诗的比较研究》,《中央民族大学学报》2004年第2期。

  [17] 新疆乌苏县土尔扈特三个苏木的猎人阿拉希1945年之前讲述,阿·台拜根据记忆整理。见巴达荣贵、关巴转写整理《卫拉特蒙古神话故事》(蒙古文),民族出版社,1987年8月,第81-104页。

  [18] 巴·布林贝赫《蒙古英雄史诗诗学》(蒙古文),内蒙古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153页。

  [19] 巴·布林贝赫《蒙古英雄史诗诗学》(蒙古文),第147-148页。

  [20] 叶舒宪《英雄与太阳》,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1年9月,第19页。

  [21] 叶舒宪《英雄与太阳》,第29页。

  [22] 斯钦巴图《蒙古英雄史诗抢马母题的产生和发展》,《民族文学研究》1996年第3期,第12-15页。

文章来源: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 2005-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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