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吴晓东]神话昆仑到实际昆仑的转化与昆仑地理位置的西移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21-11-24  作者:吴晓东
0

  摘 要:将太阳与月亮视为天的眼睛是古人类的一种普遍现象,目前诸多语言依然遗留有日月与天眼的关系的痕迹,汉语也不例外。一开始不加区分将日月都叫“眼”,“眼”除了指眼睛之外,还具有洞、窟窿的含义,昆仑即窟窿的不同文字记音。月亮因其阴影看起来像有植物在上面生长,被古人想象为悬挂在空中的园圃,即悬圃,月亮也就成了昆仑悬圃,这便是神话昆仑。神话昆仑被附会到以析城山为主峰的王屋山(王母山)脉,神话昆仑转化为实际昆仑,但依然留有一些月亮元素。“目”与“眼”同语源,太阳称为东目或东皇(光)目,月亮称为西目或西皇(光)目,西目和西皇(光)目通假为西母和西皇母,西皇母再演变为西王母。西王母与昆仑都源于月亮,所以西王母住在昆仑山之上;又因昆仑即窟窿,所以西王母穴居。济水的“济”原义是河,“河出昆仑”即济水源于昆仑。后来由于语音的演变,人们不再清楚“河出昆仑”的昆仑所指,加上《山海经》中的“西北”定位描述,昆仑的地理位置才逐渐西移。

  关键词:昆仑;王屋山;析城山;日月神话;

 

  讨论昆仑文化,需在确定昆仑的含义与演变的基础上进行。本文正是从分析“昆仑”含义入手来阐释昆仑文化的起源及其转移。

  一、神话昆仑起源于天眼:日、月

  “昆仑”一词的含义,学者们已多有研究。有学者从汉语出发来对“昆仑”一词进行解释。吕微认为:“昆仑的本义是圆,因此,在汉语里面,凡是圆的东西,多半可以昆仑名之。比如:天。古人称天为穹隆,穹隆乃昆仑的音转……昆仑,由圆引申出完整、不可分离、原初、不开明、黑等词义。”1

  有一派学者认为昆仑一词译自外语。苏雪林认为“昆仑”一词当来自两河流域:“关于昆仑仙山之想象,不知始于何时,今日文献之约略可征者,惟有文化最早之两河流域,故吾人亦惟有姑定两河流域为昆仑之发源地。考西亚远古传说,即谓有一仙山曰Khursag Kurkura……中国之昆仑,古书皆作昆仑。说文谓昆为古浑切,仑卢昆切。以今日粤音读之,与Kurkura相差不远,殆音译其后一字也。”2凌纯声也认为昆仑文化源于两河流域,他在《中国的封禅与两河流域的昆仑文化》中说:“英文ziggurat法文为sigurat,据Dhorme氏说sigurat为名词,动词则为saqaru或zaqaru,其义为崇高……昆仑丘或墟的昆仑或为sigurat和zaqaru二字中gurat和qaru的二三音节的译音。”3凌纯声还进一步认为昆仑即坛:“昆仑二字为Ziggurat第二三两音节的译音,在中国语中又称坛……所以源于两河的昆仑,在中国则称坛墠,又可名曰封禅文化。”4

  有的学者认为“昆仑”一词源于中国少数民族语。丁山认为“火山为岳,羌人谓之‘昆仑’。”5程发韧在《昆仑之谜读后感》中说:“昆仑一词,出于西戎,有崇高与玄黑二义……昆仑之发音为K.L,由喀啦(kara)一音之转,或作哈拉,蕃语黑也。”6

  杜而未则综合了两者,提出昆仑一词与月亮有关:“山海经的昆仑是月山,毫无疑义。现在为更清楚起见,再证明昆仑的字义原指月亮。昆仑一词是远远超出中国地面的。今先把诸民族关于月亮的名称列出,然后做一比较。”7他罗列了中国大陆和台湾、太平洋诸岛屿、印度、中东、南美、澳洲等地各族人的语言中“月亮”一词,比如中国台湾地区少数民族语言中的阿美语、排湾语、卑南语和中国大陆少数民族语言藏语、彝语及其他国家的爪哇语、苏门答腊语、马来语、波斯语等等,他将这些词汇归为三类,其中第三类为karon,hulan,hurano,kalau,koloa,kuling,ghurrah,kura,hulla,hilal,hallala,hulo,gilas,gelas,gilli,gilan,gillen,gille,gillei kunokuno,kira,korana等,并认为这是与“昆仑”音相似的一类:“昆仑的确也就是这一类字的译音。”8

  从人类的迁徙历史来看,杜而未的这一推论有一定道理。人类都是从非洲迁徙发展而来,走出非洲后,人类首先来到两河流域,之后一支去向欧洲,一支去向亚洲,从亚洲再继续迁移到澳洲、美洲等地。从这一意义上来说,世界的语言都是同源的,只是分化之后差异有大有小而已。目前湖南湘西苗语对月亮的称呼为[qel̥a]9,也符合以上的这一规律,特别是与gelas读音非常相似。不过,湘西苗语[qel̥a]却是一个偏正结构的合成词,不是双音节单纯词,其中[qe]是眼,[l̥a]是月,两者都是可以单独使用的。笔者认同“昆仑”一词与月亮有关,但其构成应该是湘西苗语的这种情况。这得从日月词汇的起源说起。

  在人类的早期,太阳与月亮都被视为人的眼睛,也就是说,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都叫“眼”10,“眼”的原始音后来才演化为“日”“月”。宋金兰在《汉藏语“日”“月”语源考》中就提出过:“汉语和藏缅语言的‘日’和‘月’均来源于‘眼睛’一词。”11

  在汉族及各少数民族神话中,多有将眼睛与日月联系的。汉族有盘古“左眼为日,右眼为月”的说法,湖北长阳有一则神话叫《神龙造天、造地、造人》,故事将管天的阳龙眼睛视为日月:“阳龙在天上游荡,常用双眼察看阴龙的活动,睁得又大又圆的那只眼睛是太阳,半睁半闭的那只眼睛就是月亮。”12拉祜族的《牡帕密帕》说天神厄莎用自己的双眼做成了太阳和月亮;彝族创世史诗《梅葛》中说日月是老虎的眼睛变成的;哈尼族的创世史诗《奥色密色》则说日月是由牛的双眼化生而成。

  把日月视为天的眼睛是人类比较普遍的现象,不只在中国是这样,“世界许多民族的神话传说和语言中,都把‘太阳’当成是白天或天神的‘眼睛’;在古代印度神话中,太阳被说成是‘天眼’,是日神mita、天神varuna或火神angi的‘眼睛’。八木坚二(2015)也指出,把‘太阳’视为天上的眼,这种思考方式有人类共通的普遍性。印尼语的“太阳”matahari是mata‘眼睛’和hari‘日’的结合。”13

  眼,除了指动物的视觉器官之外,也指孔、窟窿,比如虫眼、泉眼,这或许是早期人们把眼睛视为脑袋上的两个窟窿,因此,“眼”与“窟窿”同义。“窟”14的上古音构拟为[kʰluːd]15,“窿”的上古音构拟为[ɡruːŋ],虽有少许差异,但再往前追溯,两者应该是同源的,因为[g]向[k]、[kʰ]演变是极为普遍的语音现象。在长期的演变过程中,“窟”保留前面的音[kʰu],“窿”保留后面的音,演变成[lu]或[loŋ]。因两者同源,延伸出的词义相同或相近,便组成双音节词“窟窿”。“昆仑”当是“窟窿”的另一种记音,“昆”上古音拟音为[kuːn],“仑”拟音为[run]。“眼”的声符“艮”目前读[ken],上古音构拟为[kɯːns],与“窟”音近。窟窿即眼,眼即日月,因此窟窿(昆仑)即日月。

  “眼”具有窟、孔、洞的词义,而洞一般是圆形的,所以圆形的东西发音多与“昆仑”相似,或是“昆仑”的音变,比如骷颅(骷髅)、轱辘、葫芦、穹隆、穹庐、喉咙、苦蠪。所以,如果我们把“昆”视为“眼”的保留,那“仑”的词义可能就是“眼”引申出来的圆形的含义,即车轮的“轮”。

  既然“昆仑”源于天之“眼”日月,那昆仑到底是日还是月呢?抑或日月都是?从语音演变逻辑上来看,两者都应该有联系,但实际上昆仑主要是指月亮。这或许是因为一些客观条件,比如太阳过于炎热,这限制了人们去想象神仙在其上居住,尽管也有日中有三足乌的神话。月亮里有兔、蟾蜍、桂树、嫦娥、吴刚等,显然要远远丰富于对太阳的想象,这不能不说月亮的温度更利于人们对居住的想象,这或许是昆仑最终发展到仅指月亮的主要原因。当然,早期对月昆仑的想象与后期对月宫的想象早就分道扬镳了。

  其实文献中也保留有昆仑与日月有关联的痕迹。《淮南子·地形训》云:“昆仑华丘在其东南方,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桃、甘楂、甘华,百果所生。”16整个句子叙述了方位以及“爰有”的东西,这里的“昆仑华丘”显然是单一地名,可见昆仑被称为华丘。华,乃是指日月光华,这一称呼的遗留其实透露了昆仑与日月的关系。晋郭璞《山海经图赞》“昆仑丘”条云:“昆仑月精,水之灵府,惟帝下都,西姥之宇,嵥然中峙,号曰天柱。”17这里把昆仑说成是月精,则体现了昆仑与月亮的关系。

  综上,眼即窟窿,窟窿即昆仑;天眼是日月,昆仑也就是日月,加上客观条件的限制,昆仑最终仅指月亮。

  二、从神话昆仑到实际昆仑转换中的月元素遗留

  月亮是天空中的固体,这个固体在古人眼里,也只能是由类似于人类生活的大地之石头、土壤组成。既然是一堆石头、土壤,那自然很容易被想象为一座山,一座叫眼(窟)的山,一座叫昆仑(窟窿)的山。这座悬挂在空中的昆仑山,慢慢地为后人所不理解,逐渐附会到人间的某座高山,完成由神话昆仑到实际昆仑的转化过程。

  虽然想象中的空中神话昆仑“落地”了,但依然保留了“悬圃”的特征。所谓悬圃,也就是一个悬在空中的园圃。从地上远望夜空中的月亮,上面有一些阴影,似乎有花草树木,人们很容易将月亮想象为一个园圃,这个园圃因悬挂在空中,于是称之为悬圃。《楚辞·天问》云:“昆仑县圃,其尻安在?”18县即悬,整个句子的意思是问昆仑这个悬在空中的园圃,它的托柱在哪里呢?也有的版本是“其凥安在?”“凥”是古“居”字,是位置的意思,整个句子则可理解为:昆仑这个悬在空中的园圃,它在哪里呢?可见在战国时期,人们已经不知道昆仑是月亮山,人们没能根据“悬圃”这一蛛丝马迹将目光投向夜空去寻找昆仑神山。

  在神话昆仑“落地”之后,除了保留悬圃这一特征之外,还留下了其他一些与月亮有关的元素,其中重要的元素有西王母、穴居、瑶池等。

  西王母是昆仑神话的重要元素,是昆仑山的主人。《山海经·大荒西经》云:“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19那为什么西王母会成为昆仑山主人呢?

  西王母名称与昆仑有同源关系,也是从天眼的“眼”演变过来的。关于西王母的“母”,学者们一直不怀疑它就是母亲的母,其实它是“眼”的同源同义词“目”的通假。甲骨文龟片有关于祭祀东母、西母的记载,如下:

  己酉卜,贞,燎于东母,九牛。(《甲骨文合集》2014337)

  贞,燎于东母,三牛。(《甲骨文合集》14339)

  贞,燎于东母,三豕。(《甲骨文合集》14340)

  贞,于西母,酒豕。(《甲骨文合集》14345)

  壬申卜,贞,侑于东母、西母若。(《甲骨文合集》14335)

  东母与西母的所指,学者们已经做过许多推测。陈梦家以《礼记》中的“祭日于东,祭月于西”为依据,推测东母为太阳神,即东皇,西母为月亮神,即西皇。21这个观点有一定道理,但也存在一个问题需要进一步解释,即东母、西母为太阳与月亮,为何都统称“母”?明白了太阳与月亮都来源于目,便不难理解此东母、西母即东目、西目。太阳从东边出来带来光明,从西边落下造成黑暗,而月亮多在夜晚才突显出来,慢慢地,人们便将东目指太阳,西目指月亮。

  从文字来看,“目”是个独体字,肯定比“眼”要早,但是眼的声符“艮”所保留的语音未必要晚于“目”所保留的语音。上文已经提及眼具有孔、窟的含义,“窟”的上古音构拟为[kʰluːd],复辅音声母分化为[k]系列和[l]系列。“眼”的声符“艮”上古音构拟为[kɯːns],与[ku]比较接近。从语音上看,更可能是[l]这个系列演变为日、月的语音。边音[l]与鼻音[n]、[ŋ]、[m]是比较容易互变的,目前南方许多地区l、n不分,就是因为这两个音很近,容易转换。“日”的上古音为[njiɡ],“月”的上古音为[ŋod]。当“眼”的原始音演变到与“母”同音的时候,就像现在“目”“母”同音一样,两者就可以通假了。这两个词什么时候同音了我们不知道,但从上古音构拟看,“目”上古音为[muɡ],“母”上古音为[mɯʔ],两者相差不远。当“目”被通假为“母”之后,西王母也就注定成为一位女性神了。

  西目也称为西皇目,皇是光的意思。西目演变为西母,西皇目演变为西皇母,再演变为西王母。明白了这样的一个演变过程,就明白了西王母原来是月神,与神话昆仑具有同一来源。既然两者同源,西王母居住在昆仑山上,也就合情合理了。文献中西王母不仅被记载住在昆仑山上,还被记载住在玉山、龟山、蛇巫之山,这些都是语音变化所致,这里不展开讨论。

  西王母是月神,所以她具有一些月亮的特征。月亮具有圆缺盈亏现象,古人认为这是生死的转换,比如《天问》里说“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对月亮起死回生的解释,民间只能认为月亮掌握了起死回生之药,或者长生不死药。西王母是月神,自然而然也就是她掌握了不死药。西方是日落的方向,象征着死亡,所以西王母也是一位掌管刑杀的女神,其形象一开始是非常丑陋与凶残的,即《山海经·西山经》所描写的“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与及五残”22。除此之外,作为月神的西王母还有穴居、居于瑶池之上等特点。

  穴居。西王母住在昆仑山上的洞里,即上文所引《大荒西经》里所说的“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明白“昆仑”来源于“眼(目)”,而眼是窟窿,是洞,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把西王母描写成穴居了。

  瑶池。昆仑总是与瑶池联系在一起,那么瑶池是什么呢?真的是昆仑上的一池水?笔者认为,瑶池与旸谷(阳谷)对应。古人认为人类居住的大地四面环水,日月东升是从水里出,西落也是入到水里,又通过地底下的水路回到东边,正如《楚辞·九歌·东君》里所说的“杳冥冥兮以东行”,即在黑黢黢的大地底下水路向东行进。东边的水域称为旸谷,后来又讹误为汤谷,而西边的水域被称为瑶池。旸谷之“旸”,显然是指太阳,而瑶池之“瑶”,则是指月亮。钥(鑰为其异体字而非繁体字)可读yao、yue;跃(躍为其异体字而非繁体字)读yue,其声旁“夭”读yao,可推测yao与yue具有同源关系,从而也推测“瑶”与“月”的语音可以具有同源关系。所以,瑶池即月池,说昆仑山上有一个瑶池,其实是神话昆仑的月元素遗留。

  因为古人将日月都视为天的眼睛,日月的区分可能是靠修饰词,比如东目指太阳,西目指月亮,如果单说目/眼,则既可以指太阳,也可以指月亮。正因为这样,由日月演化出的一些名称,经常会出现交互重叠的现象,包括昆仑也是这样。昆仑主要是月亮文化,但文献中也出现原型为日神的神灵与昆仑产生关系,比如传说昆仑上有黄帝宫,又比如传说只有后羿能登上昆仑山,等等。

  三、王屋山脉即王母山亦即昆仑山

  昆仑山在哪里?这一直是一个聚讼纷纭的论题。神话昆仑落地为现实昆仑,定会附会到某座现实的山峦。当然,被附会的可能不止一处,笔者在《<山海经>语境重建与神话解读》里论证过《山海经·海经》里就有三座昆仑:东南部的昆仑虚、西北的昆仑之虚与西南部的昆仑之丘,阳城的析城山便是其中处于西北方的昆仑之墟。23这里想做一点补充,从语音演化来看,王屋山即王母山,亦即昆仑山。作为昆仑的王屋山当指整个王屋山脉,析城山是王屋山脉的主峰。

  笔者通过对《山海经》“大荒经”中暗含的二十八座山与二十八宿的对应,推导出“大荒经”与星象观测有关,作者所站的位置是一个观象台,他以四周的山为坐标参照,“大荒经”的叙事规律是这样的:先说一座山,然后说这座山所对应的方向有什么国或人,历史上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存在什么重要的事物。这里所说的国或人,其实有两层意思,一是指天上的星象,同时也是指地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一个国家或族群,因为古人相信天上的星象与地上的事物是对应的,古代称之为分野。比如“大荒东经”里说到有大人国,它首先指的是天上的大角星,当然古人也相信大角星真的对应着一个大人国。笔者根据文本中“河济所入”“积石山”等描述,确定观象台是在河南济源的王屋山(天坛山),文中所描写的昆仑便可以天坛山为中心来确定。

  “王母”与“王屋”是什么关系呢?单从汉语的语音演变来看,m声母往往会演变为w声母,或者两者是同语源。比如“勿”字,其上古音为[mɯd],现在读wu,现在“莫”与“勿”也同义。《史记·商君列传》有句子“莫如商君反者!”张世禄、杨剑桥认为“这里用本义为‘日暮’的‘莫’字来代替‘禁止之词’的‘毋’字……‘毋’‘莫’上古音近,所以得相假借。”24基于这样的演变规律,“王目(母)”有演变为“王屋”的可能性,但关于王屋的记载,最早见于《尚书》:“氐柱析城至于王屋”25。《尚书》的成书没有定论,但大抵是汉以前的作品,也就是说,“王屋”一名在汉以前就出现了。“屋”的上古音为[qoːɡ],而“母”上古音为[mɯʔ],所以很难说由“母”变为“屋”。不过,这两个音倒是有可能同源,[qoːɡ]与“眼”的声符“艮”上古音[kɯːns]音近,与同属汉藏语系的苗语“眼”[qe]语音更近。也就是说,“王屋”的得名可能很早,可能神话“昆仑”落地后就得名了。当然,原来的王屋山不一定就是现在狭义上的王屋山,应该是指以析城山为主峰的王屋山系。阳城县南的鳌背山、析城山、砥柱山均属王屋山系。

  现在河南济源王屋山(天坛山)那里有一个王母洞,有关于王母娘娘的传说。伏元杰以这里有王母洞为依据,推测王屋山即昆仑山:“王屋山即为西王母所居,王屋山或为王母山的变音。王屋山正是昆仑山的主峰。”26姚景强也认为昆仑山即济源境内的王屋山,27笔者不认为目前济源境内的王屋山是昆仑山,但昆仑与“王屋”有关,指以析城山为主峰的王屋山脉。其实析城山也保留有“昆仑”的称呼,李琳之在《八千年中华文明的原点在山西境内的析城山》一文中说:“我的老家在襄汾赵康,距离析城山只有七八十公里,那里有一个土词,发音为guolun,就是混沌不分的整体意思;而在析城山一带,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至今仍称析城山为囫囵山或guolun山,我们仔细想想,这个囫囵或guolun是否就是昆仑的转音呢?”28后来人们不再用“昆仑”来称呼这座山,转而用变异的“析城”称呼。“析城”是“眼”语音变化的一种组合,与“昆仑”同源异辙。

  “析”一般解释为以斤劈木,有分开的意思,故有分析之说。这是从字形来解释的,“析”其实是以“斤”为声符,“斤”的上古音构拟为[kɯn],与“艮”(“眼”的声旁)的上古音构拟[kɯːns]几乎是一样的,这符合“昆仑”来源于“眼”的推论。析城又称为析津,为什么会称为析津呢?其实正是因为“析”以“斤”为声符,在演变过程中与“津”同音,而“析”的读音又不再与“斤”同音了,人们便将两个字合并起来,“析津”即“析斤”。

  那么“城”是什么意思?在山西襄汾,挨着姑射山,有一个古城镇。这个“古城”在当地不念gucheng,而是念gushe,显然是因姑射山而得名,古城即姑射,“城”是“射”的通假。而“射”又可以读yi、ye,与太阳有关,在临汾,太阳叫yewo,ye是yi的变音,也就是yiwo,即羲娲。可见“城”也与日月有关。

  从析城山所在地阳城古称来分析,析城也与日月有关系。阳城古称濩泽或獲泽。濩,目前有两种读音,一种是hu,一种是huo。有一个同音字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即和,这个字既可读hu,也可读huo。我们知道,这个字是太阳神羲和的“和”。羲和在历史文献中总是与太阳相关联,有时直接被称为太阳,有时又是太阳的母亲,有时还是太阳的车夫。这个“和”字其实就是太阳的名称,日本因在中国的东边,被视为太阳升起的地方,其民族也就被称为和,后来自称大和。所以,阳城原来的称呼“濩”很可能是“和”的异写,或者说通假。“獲”的上古音构拟为[ɢʷraːɡ],“濩”的上古音构拟为[ɢʷraːɡs]、[ɢʷaːɡ]或[qʷraːɡ],“和”的上古音构拟为[ɡoːl]或[ɡoːls],语音比较接近。另外,彟与濩、獲同声符,目前读yue、huo,可见月的音yue与羲和的“和”同语源。这也说明了濩泽的得名有可能是因为日月的关系,而之所以与日月有关系,则有可能是这里有与日月关联的昆仑山。“阳城”的得名虽然从唐才开始,但并非无缘无故,它与原来的名称有承继关系。

  四、济水之“济”即河:“河出昆仑”与实际昆仑的西移

  神话昆仑被附会到以析城山为主峰的王屋山脉之后,古人对昆仑的描述自然也会参入一些实际的元素,《山海经》里关于昆仑发源出四条河流的说法,便是对实际昆仑的描写。

  昆仑山地理位置的西移,主要是由于人们对《山海经》的不理解,总体来说,误解主要有两点,一是对“河”的误解,二是对“西北”的误解。

  对昆仑发源出的“河”的误解,导致了人们试图通过寻找黄河源头来确定昆仑的地理位置,这必然会使实际昆仑的地理位置西移。在《山海经》里,昆仑发源出了四条主要的河流,即赤水、河水、洋水(黑水)、弱水(青水):

  赤水出东南隅,以行其东北,西南流注南海厌火东。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洋水、黑水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29

  《西次三经》载: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河水出焉,而南流东注于无达。赤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氾天之水。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墨水出焉,而四海流注于大杅。是多怪鸟兽。30

  这四条河中,最受关注的自然是“河水”,因为中国北部最大的河流称为“河”。也正是因为《山海经》记载“河水”发源于昆仑,后来汉武帝才派人溯河而上去寻找昆仑,并将于阗南山定名为昆仑山。这一行为载于《史记·大宛列传》中:“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寘,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31

  其实“河出昆仑”的河当指济水,济水的“济”其实就是“河”的意思。与汉语同属于汉藏语系的藏缅语族各语言中,有的语言称河流为yi,比如彝语,而汉语yi与he(河)、ji(济)是有转换关系的。

  首先,yi与ji是可以发生转换的,从辑、揖两字的读音就可以看出这一转变,两者同声符,但一个读ji,一个读yi。其次,yi音与he音应该是有转换关系的。从“義”可看出yi与wo之间的转换,因为“義”读yi,而其声符是wo。从“呙”可看出wo与he之间的转换,因为“呙”既可读wo也可读he。另外,“椅”“河”都当是以“可”为声符,后来一个读yi,一个读he。所以说,he、yi、ji同语源,都具有“河流”的意思,汉语保留了he的音来指河流,而汉藏语系藏缅语族的彝语保留了yi的音来指河流。我们可以推测,济水原来就是河水,后来语音发生变化,才读为ji。那么,当发源于昆仑山的河流名称语音演变到与“济”同音时,就用“济”来记录,时间长了,人们也就不再清楚“济”原来就是“河”的意思。

  因为ji已经没有河流的词义了,人们不再知道济水的“济”是什么意思,便认为是同舟共济的“济”,是渡过的意思。在《山海经》中关于“河”的描述中,有“河济所入”“河水所入”“河水所潜”或“入”等字样,如下: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先槛大逢之山,河济所入,海北注焉。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积石。32(《山海经·大荒北经》)

  禹所积石之山在其东,河水所入。33(《山海经·海外北经》)

  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34(《山海经·海内西经》)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河水所潜也……又西三百里,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流。35(《山海经·西山经》)

  在王屋山脉一带,就有济水伏流的诸多传说。传说河水从锁泉岭(积石山)潜入地下,伏流几十公里,又从济源城北部济渎庙旁泉眼冒出,称为济水。

  《山海经》里有关于昆仑“在西北”的记载,这其实是指在观象台的西北方,只是后人不明白这一点,在寻找昆仑的时候便把眼光投向中原地区的西边,这也致使昆仑山地理位置向西北转移。比如在甘肃泾川回中山、崆峒山有西王母宫,青海湟源县宗家沟、天峻县有西王母石室,新疆天池也有西王母祖庙。各地都将当地的某一景观与昆仑文化中的某一元素相结合。泾川县回中山主要是说西王母降凡于此,并与穆天子在此相见;青海湟源县宗家沟、天峻县传说有西王母石室,自然是说西王母居住于此;新疆天池一带则广为流传西王母在此会见穆天子。

  总的来说,昆仑有一个由天上神话昆仑“落地”附会到实际山峦从而衍变为实际昆仑的转化过程,实际昆仑一开始是在中原地区以析城山为主的王屋山脉,后来由于对《山海经》“河出昆仑”和“在西北”的误解,才逐渐转移到中原以西的西北一带。

 

  作者简介:吴晓东,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本文原载《民间文化论坛》2021年第4期。文中注释从略,请参见原刊。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凡因学术公益活动转载本网文章,请自觉注明
“转引自中国民族文学网http://cel.cssn.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