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论坛|人文社区|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高荷红]“窝车库乌勒本”与萨满文化关系研究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7-09-23  作者:高荷红
0

  内容提要:“窝车库乌勒本”,也就是“由满族一些姓氏萨满讲述并世代传承下来的萨满教神话与历世萨满祖师们的非凡神迹与伟业”,其中离不开萨满教的很多内容。它本为萨满祭祀时讲述的神本子,与萨满文化有着密切的联系。“窝车库乌勒本”为我们保留了如此多的信息,为更好地研究萨满文化提供了凭借。

  关键词:“窝车库乌勒本” 萨满文化  萨满

  王宏刚曾提到:“满族萨满教保留了相当完整的自然宗教特点,具有鲜明的北国地域特色。甚至可以说,它是该区域古代文化的聚合体——几乎囊括了其先民史前宗教、历史、经济、哲学、婚姻制度、道德规范、文学、艺术、体育、民俗等各个方面的文化成就,而且该区域原始的自然科学;天文、地理、医学以及采集、渔猎、游牧、农耕、航运、手工业等生产技术也是在萨满教中有所传承和发展。”[2]满族说部被誉为北方民族的百科全书,萨满教对其的影响深远,正如关纪新所言:“千百年来,满族初民主要依赖自然物产为衣食之源,人与大自然的关系是压倒一切的要务。因为生产力低下,人们谙知不可以去与自然力量冒昧抗衡,遂在民族心理的深处生就了敬畏大自然、崇尚大自然、亲近大自然的特有心态。他们的原始宗教——萨满教信仰,认定世间万物有灵,就是由此而生成的精神依托。民族先人笃信以自然崇拜、图腾崇拜和祖先崇拜为基准的原始宗教‘萨满教’,祖祖辈辈流传的体现原始萨满教的精神理念,使得讲述世间万千神灵故事的艺术思维,尤其地丰富发达与摇曳多姿。这不仅造就了该民族对于外部世界异乎寻常的想象力,也使其族众世代不败地葆有追逐带有奇思异想的叙事文学的嗜好。满族初民将‘万物有灵’观念渗透到世间想象中间,其口承文化作品,情节激荡磅礴,色彩神奇诡异,充斥着原始艺术的无羁与张力。”[3]而“窝车库乌勒本”,在本文中特指《乌布西奔妈妈》、《恩切布库》、《天宫大战》、《西林安班玛发》,也就是“由满族一些姓氏萨满讲述并世代传承下来的萨满教神话与历世萨满祖师们的非凡神迹与伟业”,其中离不开萨满教的很多内容。

  一、萨满的遴选

  路丝勒·霍艾尔·查理士曾列举了一系列和“萨满”同义的或紧密相关的字。它们之中有巫医、医生、法师、(内科或外科)医生、草药商、草药医生、魔术师、白魔术师、念咒人、男巫、女巫医、女巫、术士、教士、喇嘛、预言者、先知、降神者、智者和玩杂耍的人。[4]

  满族历史上的萨满:“从现在来看,各姓萨满基本上是男性,女性不多。黑龙江省、吉林省有五个姓有女萨满,多数是新学的,这些也只是特例。根据各姓所传,第一代萨满都是女性,在不远的前数代,也有出名的女萨满。这表明男萨满的出现发生在后期,而且经过漫长的传承过程才得以占据绝对优势。但时至今日女萨满并未绝迹,某些祭礼中男萨满还必须按女性打扮,仿女人声音,步女人舞姿,特别是在请某些妈妈神(女神)的时候常有此举。”[5]我们知道在萨满神话中最早的萨满都是人与鹰的结合,到后世有神选萨满。

  恩切布库、乌布西奔妈妈、西林安班玛发本身都是萨满,恩切布库从山梨树中走出来,她受天母之命,重返人间做新传世的萨满;乌布西奔妈妈从梦里知晓知德里给奥姆妈妈传来的谕言,她是乌布逊的萨玛;西林安班玛发是千年萨满。

  恩切布库举办选能人盛会“山音赊夫纳仁”,得到了很多助手:夹昆妈妈是鹰神派来的使者;塔思哈妈妈是天母阿布卡赫赫身边的坐骥,受天母之命重返尘世,为的是惩恶扬善,扶威驱邪;木克妈妈是天母阿布卡赫赫身边的东海卫士,统驭东海所有的海疆及海上的生命;还有各位小精灵、小妈妈们,他们能够通风报信,能够驱除瘟疫,能够预见灾害,能够治疗病疾。[6]

  在《西林安班玛发》中详细介绍了成为萨满的过程:要先祭祀,经过比试上树、入海跳舞、火中跳舞,最终获得神选信物的人方可成为萨满。

  首先是准备祭祀物品:

  于是,西林安班玛发命部落的人,进山捕三头公野猪、三只梅花鹿、三只穆林阿林的雪兔、三条东海九庹白皮海鲸,此外,还有东海沿岸众多南北纵横溪流盛大产的水獭、细鳞、鲤鱼、鲶鱼、鳇鱼、江蟹、河虾、勾辛……,供物如山,满目琳琅一派生气!在莎吉巴那东山腰,松林环绕的草坪上,开满了红花、白芍药,族众堆土垒石,摆设高大的祭坛。西林安班玛发主坛,族众环绕四周,用穆林阿林的野玫瑰、黄瓜香、香草、野苏子制成“安巴年期先”,人人都抱一束薪柴放入九堆篝火中燃烧,又在大石舀中点起“安巴年期先”,香烟缭绕,直冲霄汉。这是昭示神灵周知,请众神灵庇佑,迎请最聪慧、最无敌的萨玛,降临“莎吉巴那”。[7]

  其次要挑选可能成为萨满的人选:选择萨满在人间替身要诚谨地按照西林安班玛发传授的古老授神法进行,由西林安班玛发从部落中执选那些有条件可充任萨满的男女老少三十人,让他们净身、沐浴,然后离开自己的部落,远到清幽的海滨山谷之中,在三十株大树上架起了三十座树屋。每人进驻一屋,那里早已备办好水和肉,要住在上面不能下来。他们“在多日的求梦中,验证自己是否受到穆林阿林山灵和东海女神的眷顾?谁梦到自己手中有东海女神萨玛信物?经过主祭大萨玛——西林安班玛发验证认可后,确认萨玛仪式才算最终完结。”[8]

  接着就是举行仪式:

  在西林安班玛发率领下,边杀牲,边献血,边燃篝火,边烧芬芳的“安巴年期先”。西林安班玛发指导族众做的九面鲸皮“安巴通肯1”,用虎骨槌敲得震天响,族人众手敲响了十数面马鹿、野猪、山羊皮蒙成的“尼玛琴”和“小手鼓”,……一连过了七个日落星出,三十棵树屋依旧静悄悄;又迎来两次早霞,仍很安详;又过三天,西山坡古杨树的树屋人传报得梦,喜得东海女神赐的礼品——萨玛信物。不久,东山冈,南山冈,西山冈上,古槐、古柳、古桦树上屋中人,频频传报东海女神赐给神物。西林安班玛发方命鼓声停止。[9]

  经过上树、入海跳舞、火中跳舞的比试后,萨满就诞生了。他们都有神选信物——手中却有不同新物——布勒、刷烟窝尔霍、奥莫窝赫1。在东海的古俗中布勒是大海的象征,生活在穆林阿林的人,有了“布勒”便可在大海中自由自在地航行,象征吉祥永在身边;刷烟窝尔霍,是生活富庶的象征,预示生活在海滩的人总会丰衣足食;奥莫窝赫,是大地最高权力的象征。只有手握海石,能占有大海礁石、岛屿,才成为大海主人。这三位萨玛获得神物,宣告已被神选。[10]

  在《乌布西奔妈妈》中,萨满的遴选就相对简单了,乌布勒恩是乌布西奔妈妈通过梦境找到的。“乌布勒恩二十七岁才女,神授萨玛,聪颖过人,美貌绝伦。她是乌布逊部落百里看林人,有奇特非凡的殊荣。传她是从千载古松瘿包中裂生,鹰母貂父山狸是舅公,性喜树尖行走如飞蝇。任何高树细枝,都能驮住不坠落摔疼。坐在枝梢和小鸟们合唱,鸟儿不逃不散,身轻若风。十三岁便会咏唱神歌,乌布西奔梦中得识神童,众侍林中寻求九十九回,找回大帐,收为爱徒——最贴心侍人。古德罕王重病缠身,也甚喜乌布勒恩才智,极力荐举她协助乌布西奔主掌乌布逊,井井有条,众心诚服。”[11]

  二、萨满祭祀

  萨满祭拜的神灵很多,不同的仪式要请不同的神降临,不同的姓氏供奉的神灵也有所不同。我们在“窝车库乌勒本”中发现了很多较为古老的祭祀,如海祭、火祭等。最初祭祀比较简单,《恩切布库》中提到“祭拜的第一位神,是通天地的神树祭记祭拜阿布卡赫赫、巴那吉额母的祭礼。堪扎阿林的第二祭,是祭拜堪扎阿林山神、地神的祭礼。对东海与布尔丹比拉等湖川江河的祭拜为第三祭。祭礼陶冶了人们的心灵,使人类远离了野蛮。”[12]当部落的人发明了鼓以后,祭祀的过程就较为繁复了。

  《恩切布库》中提到了海祭,“为了祭奠死去的亲灵,她率众举行了盛况空前的海祭,拜祭淫威肆虐的海神,拜祭拯救生灵的鱼神,祭拜吹拂恩爱的风神,祭拜为征服海域遇难的珊音赫赫、珊音哈哈。恩切布库女神和族众敲响鼙鼓,跳起裸舞,长筏火旺,拍肘豪歌,拿起一箩箩鱼虾、野花、珊瑚,抛向大海,诚愿神灵和亡灵品享。从此,世上留下了向大海投掷供品的习俗。海祭常用陆上野牲、野果敬神,又留下了向大海投撒鲜牲、鲜禽之习。千百年来,永不更改。”[13]

  在《西林安班玛发》中提到了萨满常祭:在西林安班玛发玛发关照诱导之下,各部不仅都有了萨玛,还创立了例祭族规,日夜鼓声歌声,此起彼伏,气息浓烈,渔猎所获,堆满了部落的洞窟和地仓。丰衣足食,载歌载舞。[14]

  在部落中最盛大的祭礼是盍族庆祝西林安班玛发的重生:萨玛们击鼓咏唱,以激昂悠美的神歌相迎。“安巴年期先”燃得更加浓烈,清香烟味熏得人们无比振奋……“神堂摆满供果、鲜鱼,西林色夫威严地穿起萨玛东海百卉神服,头戴九鹰日月大神帽,簇簇彩铃嘤嘤悦耳,无数骨饰偶像千奇百态,象征自己是统御寰宇的最高神主。西林色夫三位爱徒,——沙吉巴那三位女萨玛紧随师傅也都穿上各自鹰蟒鲸骨大神服,众侍神男女萨玛身围虎皮、豹皮、熊皮、狼皮,击鼓助祭,感谢东海众神庇佑,同贺千岁萨玛重返人间,萨玛光辉代代永续,神歌万古长存。三位女萨玛紧随着西林色夫的步履,神舞一同跳动起来,手鼓一同敲起来。几大部落的族人们,都为西林色夫再生复苏,向大海撒采来的野花和山果,围上来,唱起来。”[15]这是阖族的欢庆场面。

  在“窝车库乌勒本”中保留的祭祀时的歌舞,现在有很多都已经散失了,我们仅知傅英仁掌握了蟒式舞。

  三、萨满梦中得神谕

  维柯认为“神谕就是我们在历史中所读到的最初的典章制度。”[16]满族早期也曾经历“神谕或占卜的时代”,人们相信“在这个政府里人们都相信一切事物都由天神来发号施令”,而萨满是通神的,他们可以在梦中得到神谕。

  恩切布库睡倒在祭坛上,梦中得到阿布卡赫赫的叮嘱:

  天母阿布卡赫赫殷嘱道:“恩切布库,不可遗忘,现在的宇内并不平安,耶鲁里时刻都没有将他罪孽之心收敛。他正往返于天地间滋事寻衅,冰雹虐雪,暴雨风波,洪涛酷暑,唆人犯科,疴症痘瘟,残杀永年。所有的污秽罪恶,都来自耶鲁里的渊薮。你不要骄傲自恃,不要粗心麻痹,要牢记我的嘱托。”天母又关切地说:“恩切布库,你放心地回去吧。你的白鹤妹妹,阿嘎妹妹,木克妹妹,阿克珊妹妹,已到你身边。她们都是神能百艺的萨满,她们都是知心贴己的勇将,你们要同心同德,同御魔力……”[17]

  乌布西奔在梦里知端详,了解了自己降临人世的缘由:

  晓知德里给奥姆妈妈传来谕言,乌布西奔是乌布逊萨玛,就是乌布逊的人,乌布林的儿女,乌布林的孩子,神光惠照……德里给奥姆大神,受天女三姊妹之命,向众宣谕:乌布林毕拉吉祥之地,古德罕一生慈诚。今让我的爱女——乌布西奔助众复兴图强。勿生猜忌,勿生妒念,相亲相爱,敬诚共勉,乌布林雄鸡报晓开新天。[18]

  梦中阿布卡赫赫赠与乌布西奔妈妈两支玉雀骨簪:

  阿布卡赫赫勒住神骥,缓步走来,把她扶起说:“离我经年,始终不渝。垦拓海域,功高益宇。蝇(去虫)哉,尚有瀚漠冻海,虎兽豺狼嚣世。不谙人性,不晓火食。嗜杀无度,仁爱广布。”乌布西奔跪而答曰:“萨玛神鼓,天母亲予。恩谕四海,八方络绎。情忘春华生计,为东海抛捐腔忠躯。”阿布卡赫赫从头上摘下两支玉雀骨簪,说:“我的东海之主啊,展翅玉雀簪,预晓天下事。展翅玉雀簪,护佑你六方咎祸永避。梳翅玉雀簪,助佑你四海祈愿如意。”说完,驱车神骥,远上九天无影迹。[19]乌布西奔呆呆望着没有蜜蜂大小的骨簪凝神,哈哈大笑说:“尊贵的天母啊,德咧哩,哲恩,诺小的骨簪,怎会有通天神功?”女罕一阵爽朗笑雨声,全帐侍女都被惊动,以为英明女罕偶染病,围过来俯身探询。乌布西奔也被自己的笑声惊醒,原来依旧躺在珍珊瑚礁鱼骨彩舟中,方知南柯一梦。她坐起来,猛然想到两个玉雀骨簪。细看时,玉簪果然握在手中,使她惊奇不已,率侍人们跪谢苍穹。众侍人们被金光闪闪骨簪吸引,从此,乌布西奔身边除有众侍女,侍男外,又有两根骨簪随从。每有征伐、祭神,必先鸥鸟、骨簪卜噬,百验百灵。[20]

  乌布西奔在睡梦中,只觉有只白鹰展翅拖她疾走。身临广袤的海涛,寒气袭人战粟,两耳风声呼啸。她见到了德立给奥姆女神,站在面前,告诉她:

  海岛之敌,狡兔三窟,相互隐匿,难破其巢。穷图无益,远远内海,有迎日之岛。岛有海鬼,助其兵刃衣药,其域之大有万万千庹之遥,飞鸟十日难窥其奥。汝应以情求友,以义济众泯恶。海盗多为内陆被歼之后裔,远徙外岛谋生之浪子。枝须荡海,落叶归根。联友、安顺、招抚,太平万载,东海不老。

  东海女神德立给奥姆妈妈梦示神勇的西林安班玛发:

  速速敕命风神带路,吹抚东海八方四隅,要仔细遍寻广袤沃野,普天之下,率土之滨,难道找不到莎吉巴那的居址?莎吉巴那必获自已世居之处。我即准允了虎狼猖啸东海,也准让尼雅玛在东海生衍逍遥!

  东海女神德立给奥姆妈妈梦示神勇的西林安班玛发:

  速速敕命风神带路,吹抚东海八方四隅,要仔细遍寻广袤沃野,普天之下,率土之滨,难道找不到莎吉巴那的居址?莎吉巴那必获自已世居之处。我即准允了虎狼猖啸东海,也准让尼雅玛在东海生衍逍遥!”西林安班玛发谨遵神谕,夜色中化作一绺清风,吹向四野,飞翔在千山万水,寻觅适宜于莎吉巴那部落安生之所。他在天宇间徘徊时久,也没找见可心沃域。于是,急中生智,便去求熟悉山野的众牲帮助。西林安班玛发先去造访巨蟒神,巨蟒神谦躬地说:“我终日盘卧青山顶上,鼠目寸光啊。”西林安班玛发再访河鱼神,河鱼神无奈地说:“我奉命驻守牛满江,孤陋寡闻噢。”西林安班玛发诚请黑熊神,黑熊神哈哈乐说:“太巧喽,我刚从齐集湖回来,那里世外桃园,百鸟鸣喧。鸟神姊妹周游各地,必会听得最多佳音,快快去问它们吧!”于是,风神将西林安班玛发送到风光宜人的齐集湖。群鸟见风神驮使者来访,一齐都围拢过来问候。西林安班玛发表述衷情,询问湖上鸟群,鸬鸶、天鹅、老鹤最慈祥,相互争抢着说道:“齐集湖东方海沟外就有亘古闻名的海中福地。那里有闻名的大靴子岛,层林葱翠,碧海无涯,百花竞艳,百兽天堂。在世世代代“乌勒本窝车姑”传咏中,有个动听的故事。相传,开天辟地时,阿布卡赫赫为驱逐恶魔耶鲁里,一连几天几夜,双方争杀犹酣。天母竟不慎将自已一只战靴丢落东海中。从此,天母战靴化成了今日的海中长岛。因为这座长岛是天母神靴幻化而成,岛形至今酷似一只长长的女靴子,深砌在大海中。北为长宽的靴腰,南为尖细的靴底和靴跟,伸展陈放,栩栩如生,令人浮想连翩,美丽富庶甲天下!我们鸟族啊,喜爱大靴岛,三天三夜都飞不出它的疆界。”西林安班玛发当夜探明消息,回来与族众商议:“俗话说,百鸟择林居,百兽恋名山。阿布卡赫赫赐予莎吉巴那福地,只有不怕艰辛的人才能求得。”[21]

  萨满为氏族创制了谱系,用兽骨片千串,刻制萨玛神歌传世,又刻出“猪皮萨玛歌”百条,记述了族史和神谱、神歌。萨满为部族培育了五世萨玛,香烟缭绕,祭礼不绝。他们功高盖世,百代流芳。[22]

  四、萨满祭祀的功能

  维柯提出:人们自然而然地被引导到保存住促使他们团结在他们所属的社会中的那些制度和法律的记忆。[23]而萨满制定的种种规程保存在祭祀中。萨满主持祭祀,祭祀不仅在选萨满时是必须的规程,也是祭拜各种神灵让其继续保佑本部落的重要手段。

  有了萨满,部落里就有了正常的发展,在选部落的领导者即穆昆达时,萨满通常都是当然的人选。莎吉巴那统领东海查彦都鲁、格杜尔钦、班达尔查、古敏乌尖、其卡尔、布尔堪、打胡杜里、巴布其泰、小嘎吉等大小九个部落。其中,最属查彦都鲁部落最有声威。在西林安班玛发倡议下,选出查彦安班妈妈为阖族总穆昆达,此外,查彦吉妈妈和查彦依兰妈妈为助手,率领着老少族众,一年四季,风风雨雨,山林,海上,湖滩,江河、野猪圈,脚步从不闲着,网渔、捕猎、采集、育畜,噶珊步入了富庶。[24]

  祭祀还可降魔:“舒克都哩艾曼所有萨满,在堪扎阿林高崖上设神坛祭祷。他们把豹皮熟成白板,在白板皮上彩绘九面大旗:日旗、………这是最叱诧风云的神灵,这是最凶悍无比的降魔。敲响宇内大地,震住恶魔凶焰,激唤族众心魄,收伏魔怪恶魂。猖嚣一时的色尔丹比拉大魔怪,失去往日的狰狞,拜伏扣地,乖乖就擒。”[25]

  祭祀可以祭奠亡灵,“为了祭奠死去的亲灵,她率众举行了盛况空前的海祭,拜祭淫威肆虐的海神,拜祭拯救生灵的鱼神,祭拜吹拂恩爱的风神,祭拜为征服海域遇难的珊音赫赫、珊音哈哈。恩切布库女神和族众敲响鼙鼓,跳起裸舞,长筏火旺,拍肘豪歌,拿起一箩箩鱼虾、野花、珊瑚,抛向大海,诚愿神灵和亡灵品享。从此,世上留下了向大海投掷供品的习俗。海祭常用陆上野牲、野果敬神,又留下了向大海投撒鲜牲、鲜禽之习。千百年来,永不更改。”[26]

  祭祀还可占卜:西林安班大玛发率萨玛在海边设神坛祈神,白鲸皮神鼓声中德立给奥姆妈妈降临唱道:“莎吉巴那萨玛衣尼雅顿吉哈,霍屯扎发莫,猛温色莫德离安巴爱呼莫阿里哈!”西林安班玛发在神案前献上千岁大海龟,血取龟板灸卜,火中裂生团纹:兆象显示——“贵人内求”。西林安班玛发析卜:“内求者——小毛人。”[27]

  祭祀亦能寻人:乌布西奔升起獾油灯叩请东海神明。她命三猎手面东跪应,虔诚洗漱击鼓默祷,手举天鹅血杯颂歌长吟。……乌布西奔喃喃抖身——体态似乎唱咏,乌布西奔翩翩臂舞,——手语似乎唱咏。,神鼓劲敲声传百里远,——侍神人伴唱:“大白鹰快降临!”“大白鹰快降临!”……侍神人跪唱颂神歌:“啫,啫,从天飞降像风雷电闪,啫,啫,从山飞下像金光照眼,啫,左翅膀扇开遮住太阳,啫,右翅膀扇开挡住月亮,你前爪尖搭在松阿里乌拉,你后爪尖钩在东海巴卡锡霍洛,你双眼看透万里云雾,你叱咤鸣叫声震寰宇,请助我寻找一下吧,那个祸害黎民的糊涂罕王,那个不顾众难逃之夭夭的有罪罕王,那个乌布林的罕啊,名叫古德贝子,古德玛发,古德罕,在哪?在哪?嗅到他的身味了么?见到他的身影了么?听到他的声音了么?察到他的动静了么?他的猎人正蒙受在血的灾祸里,他的亲人正不能瞑目在火海里,他的弟兄正如无主的蜜蜂,无头的岩羊,找不到洞穴的蚂蚁,任人屠宰的鹿羔,苦难啊,悲怆啊,哦勒勒,可悯啊,可叹啊,哦勒勒,阿布卡赫赫命你迅速找到喀,哦勒勒。”……忽然,乌布西奔跃身舞双鼓,举过长发鹰展翅,双鼓慢合拢,向南亭立。这是神鹰传报:“寻人在南,有水之邦,黄犬相伴,可见其王。”[28]

  祭杀三只梅鹿、三只天鹅、三尾两杆长的红翅鲨鱼,血洒四野,围众捧上九色野花,插满祭坛,有勇有谋有斗志,平安穿过雕阵。

  乌布西奔敲敲吟咏。忽然,神灵降身,乌布西奔从花床跳起,口吟哑女之歌。她边敲鼓,边象飞翔一般,跳到祭坛中央的古德罕面前,轻轻把鼓顶在头顶,双手一举把古德罕举了起来,轻轻一扔,古德罕不知不觉却站到了火塘前边,乌布西奔头顶的神鼓平稳如初,气不长吁,面不改色。众人皆屏声暗叹,敬佩乌布西奔的神风。

  乌布西奔皮鼓疾速旋转,敲出鸟啄声节,作舞述语,娓娓动听。随身几个女侍神萨玛,边看边高声唱道:

  “古德罕、哈哈济,端吉给孙勒勒——古德罕小子,你恭恭敬敬听啊!我是奶奶神主佛伦丹珠其妈妈,奉塔其乌离星神赶来劝尔行:乌布逊乌咧哩,祖宗基业乌咧哩,熊鹿獐狍乌咧哩,旷古沃原乌咧哩,穴屋暖帐乌咧哩,鱼肥船满乌咧哩,福禄之野乌咧哩,尔享祖荫乌咧哩,安能惰怠乌咧哩,前谴刻铭乌咧哩,尔有我佑乌咧哩,志在更新乌咧哩,速过火海、水潭、鹰窝乌咧,乌咧哩,亲族后裔乌咧哩,助佑古德乌咧哩,勿惧关山乌咧哩,众志成城乌咧哩,余信尔诚乌咧哩,福寿永昌乌咧哩。”[29]

  萨玛祭礼日益繁复,发展到乌布西奔妈妈流传的时候,萨满祭祀要设立神坛,“乌布西奔萨玛啊,遵奉神的意愿,得到古德罕的特允,在乌布林毕拉荒芜的莽原,规创宏图,选址筑就神坛、神位、神柱、神棚,立坛拜神、颂神。往日,乌布逊部人是断线风筝,居无定址,斗殴胡混。而今啊,神坛学礼,和睦相亲。”乌布西奔萨玛,在乌布林建起十一座神殿,像乌布林毕拉河畔十一座金楼,矗立云天,百部来朝。“第一座金楼神殿矗立,主宰寰宇,众神俯首。高踞中天啊,主宰穹宇的天母阿布卡赫赫,治服耶鲁里,带来了欢乐的世界。身边有巴那吉顿姆女神,身边有卧勒多妈妈女神,天母之妹啊,三女神裂生于世。互不能分,同生同在,永世永存。巴那吉额姆主宰地隅,卧勒多额姆主宰星辰,三位妈妈神啊,养育了万物生命之根,生命之源。”[30]

  乌布西奔妈妈要以舞治舞,“乌布西奔从此创下名垂千古的朱勒格玛克辛,朱勒格乌春。众徒敏学乌布西奔传授的窝陈玛克辛,多伦玛克辛,乌布逊玛克辛。”[31]萨满歌舞“乌布西奔跳起了德勒玛克辛,四徒相随;乌布西奔跳起了乌朱玛克辛,四徒相随乌布西奔跳起了飞沙玛克辛,四徒相随;乌布西奔领四徒跳激越的顿吉玛克辛……”乌布逊部落和岛上的魔女们,齐被世间难见的神舞迷醉啦!乌布逊征人跳动起来,全岛魔女翘首顿足,融入玛克辛欢乐情海中,唱着,跳着,学着,跟随乌布西奔和四徒跳起党新玛克辛。乌布西奔妈妈还将神授的优美胡浑玛克辛传授众人。[32]“牲血舞:萨玛与众,娱神缅神共舞,盛景壮观。”牲血舞骨木凿器,两面似盆,中连长柄。柄内乘牲鱼鲜血,双手持舞。萨玛着神服血舞外,众女彩妆花饰,众男衣鱼兽裘衣舞。柄头垂长穗,穗有数小铃。舞式:蹲身,呐喊有节。跳跃,雄壮凌厉有拍。姿分单跃式,单腿跳:环手式,聚散跳,两人或众人对舞圈跳。亦有跨跃式,几组,穿梭作舞。野猪神降舞——撩猪态、小猪态、拱食态、瞭哨态、怒恐态。蟒神降舞——仿发吱吱声,仰栖舞、拧身舞、缠抱舞、卧地舞,仰身动移进舞。牲血舞世求人鼓相配,声舞相配,节韵悠扬,融洽和谐。原舞更是头、背、颈、指、腕、胸、腰、乳、臀、腿、足、胯、胫、仰、蹲、卧、滚、跃诸姿相揉,活泼百态。除此之外,有妈妈乳神舞。[33]

  乌布西奔妈妈就是一个大萨满,“她用海豕皮做了一面椭圆鸭蛋鼓,敲起疾点如万马奔驰。她把白鼠皮披挂全身,她把灰鼠皮披挂全身,她用银狐皮披挂全身,她用黑獭皮披挂全身,她用彩石做头饰,她用鸟骨做头饰,她用鱼骨做头饰,她用獐牙做头饰,她用豹尾做围腰,她用熊爪做围腰,她用猞尾做围腰,全身披挂百斤重,坐在鱼皮鸭蛋神鼓上,一声吆喝,神鼓轻轻飘起,像鹅毛飞上天际。在众人头上盘旋一周,忽悠悠落在乌布林毕拉河沿。一群水鸟飞游展翅,鱼群蹿出了水皮儿。”[34]在《乌布西奔妈妈》中,乌布林和东海,震响起乌布西奔的神鼓、神鞭、神铃、神板、神钟,神佩万响,日夜相连,嘤嘤不绝。乌布西奔滔滔不绝,向乌布林族人传谕神的古趣儿,讲颂神殿的威容,娓娓动听。

  萨满给人间带来了医药:面临天花的危险,乌布西奔妈妈“急领侍女多名,进锡霍特阿林山洞,采狼毒茶、耗子尾巴草、土瓜萎、乌头草根,亲身筛研,蚌炊调浸,迅治老弱婴孕七症,创下神方十三宗。力倡病家息躲深渊大谷,远避患地腐尸臭瘟。彻沐肯四十多个日夜,青青峻谷搭病棚,萧萧慑祸匿消遁。从此,传下东海躲病之俗,山魈野叟保命经。”[35]“菲格”五姐妹告诉恩切布库女神,她们住过的海岛就要各种神奇草药。她们久居岛上,与外界没有联系,全仗吃这些神奇草药,才治愈各种疾病,救活人众。“菲格”五姐妹领着艾曼的人,摇着海舟到数百里的深海,一个海岛一个海岛地采集圣药。海中很多珍贵植物、矿物和鱼类,都是宝贵的药材,可以医治百病,屡用不爽。“蔓克星”可以治昏厥,“色尔丹”可以治疖疠,“都布辣”治难产,“留松”治骨折,“狼毒”治癫痫,“板吉坎”可以使人长寿,“美立它”治小儿聋哑。夏天采“蔓可星”、“留松”、“都布辣”,秋天采“美立它”、“板吉坎”,四季皆可采集“狼毒”和海中的百宝。恩切布库女神领着众人除了采集海中生物的肉骨皮毛之外,还采集海藻、海草、海卉、石胆、珊瑚、海虫,加工晾晒,泡制成药。艾曼的人众吃了海中圣药,百病不生,寿命增加,齐赞女神救世神功。[36]

  “窝车库乌勒本”本为在萨满祭祀时讲述的神本子,与萨满文化有着密切的联系是必然的,其中保留的信息,为更好地研究萨满文化提供了凭借。

 

  原文发表于《中国满学》第二辑,2013年。

 

  [1] 高荷红,女,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文学博士,副研究员。

  [2]王宏刚:《满族与萨满文化》,第8页,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3] 关纪新:《文脉贯今古  源头活水来——满族说部的文化价值不宜低估》,第4页,《东北史地》2011年第5期。

  [4]查理士:《萨满袚除术中的舞蹈》,第95页,提及劳费尔的重要研究《萨满一字的起源》,载《美国人类学家》(新辑)19卷3期(1914年)。用最严格的话讲,“萨满”一字(来自德语的schamane,而德文又来自俄语的shaman)指北部亚洲的特定的宗教实践者,人们认为,在恍惚状态中,他们旅行到精灵们的住处。它最终也许可追溯到通古斯语šaman(“传教士,懂医术的人”),有可能是来自吐火罗语samane,俗语samana和梵文ramana(“苦行者”)。自从“萨满”一字被人使用以来,人类学家与宗教研究者们一般用它来指多种多样懂医术的人及手段。转引自《绘画与表演——中国绘画叙事及其起源研究》,第110页。

  [5]富育光 孟慧英:《满族萨满教研究》,第118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6] 富育光讲述 王慧新整理《恩切布库》,第76~77页。

  [7] 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155~156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8] 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156~157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1 安巴通肯,满语,汉译为萨玛祭祀专用的大抬骨。

  [9] 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158~159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1 布勒,满语,海螺。刷烟窝尔霍,满语,黄色的草。奥莫窝赫,满语,海石。

  [10] 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164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11] 鲁连坤讲述,富育光译注整理:《乌布西奔妈妈》,第137~138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12] 富育光讲述 王慧新整理《恩切布库》,第63页。

  [13] 富育光讲述 王慧新整理《恩切布库》,第138-139页。

  [14] 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177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15]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182~183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16]维柯著,朱光潜译:《新科学》,第465页,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17] 富育光讲述 王慧新整理《恩切布库》,第66~67页。

  [18] 鲁连坤讲述,富育光译注整理:《乌布西奔妈妈》,第64~65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19] 鲁连坤讲述,富育光译注整理:《乌布西奔妈妈》,第125~126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20] 鲁连坤讲述,富育光译注整理:《乌布西奔妈妈》,第126~127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21] 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227~231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22] 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166~167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23] 维柯著,朱光潜译:《新科学》,第424~425页,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24] 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165~166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25] 富育光讲述 王慧新整理《恩切布库》,第101页。

  [26] 富育光讲述 王慧新整理《恩切布库》,第138~139页。

  [27] 富育光讲述 荆文礼整理:《天宫大战 西林安班玛发》,第249~250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28] 鲁连坤讲述,富育光译注整理:《乌布西奔妈妈》,第52~55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29] 鲁连坤讲述,富育光译注整理:《乌布西奔妈妈》,第60~61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30] 《乌布西奔妈妈》,第73~74页。

  [31] 《乌布西奔妈妈》,第93页。

  [32] 《乌布西奔妈妈》,第96~97页。

  [33] 《乌布西奔妈妈》,第132页。

  [34] 《乌布西奔妈妈》,第66~67页。

  [35] 《乌布西奔妈妈》,第98页。

  [36] 《恩切布库》,第140~141页。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凡因学术公益活动转载本网文章,请自觉注明
“转引自中国民族文学网http://cel.cssn.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