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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东]狗取谷种神话起源考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5-04-21  作者:吴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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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摘要:狗取谷种的神话是物种起源神话中比较引人注目的一个类型,其故事结构与盘瓠神话十分相似,具有发生学上的关系,但仅从这两个故事本身难以断定其产生的先后。盘瓠神话与蚕马神话也十分相似,从盘瓠神话的一些细节可以判断出它是从蚕马神话演变而来,蚕马神话更为原始。因此可以推断,狗取谷种的神话当来源于蚕马神话,并经历了盘瓠神话这一中间传播环节。

  关 键 词:狗取谷种;盘瓠;蚕马神话

  狗取谷种的神话在诸多民族都有流传,在三套集成等资料中,独龙族、傈僳族、哈尼族、羌族、普米族、土家族、藏族、彝族、壮族、布依族、侗族、水族、仡佬族、苗族、瑶族、畲族等都有收入。从地域上看,这些资料搜集于云南独龙江、兰坪、元阳、红河,广西的桂北、晴隆、龙州,广东的潮州,四川的凉山、筠连、茂县、汶川,贵州的三穗、黔西、普定、威宁以及湘鄂渝交界的广大地区。可以推测,这类神话的流传不会止于这些民族与地区。

  在现实生活中,狗与稻种没有任何关联,不像麻雀、老鼠那样。麻雀等鸟类在稻谷成熟的时候,会飞来啄食谷物,老鼠会在谷仓里或稻田里偷吃谷子。这些都很容易让人将鸟(特别是麻雀)、老鼠与稻谷联系在一起,发展出人在鸟屎或鼠屎中发现谷粒而获得初始的谷种这样的神话传说,进而演变成鸟、鼠为人类带来谷种的神话。可是,狗与稻谷没有丝毫关联,人们为什么会产生狗取谷种的神话呢?

  陶阳、钟秀做了这样的解释:“狗在取五谷谷种神话中曾经扮演了重要角色,它们或者自己去取,或者配合人一起去取,总之,在初民们看来,离开了狗,得到谷种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这究竟是什么缘故?考察起来,原因有三。其一,考古学的结果告诉我们,人类最早饲养的动物是狗。而且,在生产工具极落后的条件下,狗做为人们忠实的伴侣确实帮了大忙,因此,狗帮助人们去取五谷种,在初民们看来就成为理所当然的事。其二,谷穗形似狗尾,因而把取谷一事同狗联系起来,也很自然。其三,奉狗为图腾可能是最主要的原因。……由于这种认为狗和自己有亲缘关系的观念,初民们也很自然地相信各种的恩惠是狗给他们带来的。”[①]王光荣沿袭了这种观点:“西南地区十几个少数民族中几乎都有狗取谷种神话。考察其原因大体有三:其一人类最早饲养的动物是狗;其二谷穗形似狗尾;其三狗可能曾是这些民族祖先的图腾,如瑶族、哈尼族、拉祜族、藏族神话中都有狗图腾的痕迹。由于这三个原因,各民族的先民自然会相信谷种是狗给他们带来的。”[②] 苏志刚也认为:“把谷种来源归功于狗,正是人们对曾经在过去生活里起过非凡作用的动物帮手——狗的一种亲切追忆,是狗图腾崇拜的继续。这便是狗取谷种神话故事产生的思想基础和社会根源,自然,亦就是狗取谷种神话故事的产生的实质。”[③]

  要解开为什么把取谷种归功于狗这种动物的谜案,不能笼统地进行猜测,而应该通过分析具体的文本,对比其异同,从而寻求其演变的轨迹。这些取谷种的神话,虽然都与狗有关,但文本各有差异。如果从取谷种的主角来分,有的是狗独立取得谷种,有的是狗与人一起去取得谷种,有的是狗与其他动物一起去取得谷种。从获取的方式看,有的是天神赐予的,狗只是一个携带者而已,有的是狗寻找得来的,具有一定的难度,而有的是盗取得来的,不仅难,还增加了很大的危险性。从故事类型来看,这些神话虽然都与狗有关,但未必都能归为同一类型,所以,在做这一探讨的时候,我们只能具体到某一故事类型。下面本文试图分析一下狗盗取谷种的神话故事,以寻找其来源。

  苗族的神话《神母狗父》[④]包含了狗盗取谷种的情节,说的是神犬翼洛去西方恩国盗取谷种,神农将女儿伽价嫁给了它:

  传说,神农时代,西方恩国有谷种,神农张榜布告天下:“谁能去恩国取得谷种回来,愿以亲生女儿伽价公主许配给他。”

  伽价公主是神农七个女儿中最美的一个,鸟见翅儿软,兽见腿无力,比花花褪色,赛月月无光。谁不想和她成对?谁不要同她成双?只因西方的恩国太遥远,去了就回不来,即使回得来,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哪里还能配到公主伽价?所以无人来揭皇榜,神农很是失望。

  恰好这时,有只黄狗含着皇榜进宫来,神农一看,原来是宫中的御狗翼洛。神农问道:“你能去恩国取谷种吗?”

  翼洛点头摇尾,表示能去。

  神农微笑说:“那很好,明天启程。”

  第二天天一亮,翼洛出发了。它爬山涉水,经历千辛万苦,最后到了恩国。那时秋收已过,恩国皇仓里堆着金黄的稻谷。翼洛爬进仓去,滚了又滚,沾了一身稻谷,爬出来就往回跑。国王同二大爷发现了,就骑马追来。国王的马跑得很快,翼洛眼看要被抓住了,它猛回头一蹦,跳上马去,一口将国王咬死了,就无人敢再追来,翼洛才安全回到家里。

  神农得到谷种后,只安慰翼洛一番,不提许配伽价公主的事了。他见翼洛不乐,就问:“你取得谷种回来,功劳很大,我将你永远养在宫里好吗?”

  翼洛站着不动,头不点,尾不摇。

  神农又问:“我封你为少公好吗?”

  翼洛站着不动,头不点,尾不摇。

  神农再问:“我选宫中最美的姑娘配你好吗?”

  翼洛还是站着不动,头不点,尾不摇。

  神农大怒,要杀翼洛。

  老公在一旁奏道:“太公息怒,不可杀翼洛。你张过皇榜,布告天下,有话在先。失信于天下,何以服人!”

  神农听了,才恍然大悟,便对翼洛说道:“等问了公主,她若愿意,就配你为妻。”

  翼洛听了,一双前脚跪下来,点头摇尾,表示感恩。

  神农去问公主,谁知公主满口答应,说:“翼洛奉父王之命,取得谷种,立万世之功,女儿愿意。”

  这样,神农便将公主嫁给翼洛。

  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后面还有说翼洛与公主生了后代,后代因为牛而发现自己的父亲是狗,感到耻辱而把狗杀了,因此现在要杀牛来祭祖。这里撇开后面的情节不说,单就前面的这一部分进行分析。这部分与盘瓠神话极为相似,当有发生学上的关系。这部分情节大致可以分割为:

  神农张榜许诺(1)——狗杀死恩国国王取得谷种(2)——神农悔婚(3)——狗与公主结婚(4)

  《搜神记》中的盘瓠神话是这样的:

  有老妇人居于王宫,得耳疾历时。医为挑治,出顶虫,大如茧。妇人去后,置之以盘,俄为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遂畜之。时戎吴强盛,数侵边境。遣将征讨,不能擒胜。乃募天下有能得戎吴将军首者,赐以千金,封邑万户,又赐以少女。后盘瓠衔得一头,将造王阙。王诊视之,即是戎吴。为之奈何?群臣皆曰:“盘瓠是畜,不可官轶,又不可妻。虽有功,无施也。”少女闻之,启王曰:“大王既以我许天下矣。盘瓠衔首而来,为国除害,此天命使然,岂狗之智力哉。王者重言,伯者重信,不可以女子微躯,而负明约于天下,国家之祸也。”王惧而从之,令少女从盘瓠。盘瓠将少女上南山,草木茂盛,无人行迹。于是少女解去衣裳,为仆鉴之结,著独立之衣,随盘瓠升入山谷,止于石室之中。[⑤]

  这是故事的主干部分,《搜神记》里还有一个尾续,描述少女的父亲思念她,派人去看,因风雨交加,道路难行,都没有到达。盘瓠与少女三年后产下六男六女。“盘瓠死后,自相配偶,因为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裁制皆有尾形。后母归,以语王,王遣使迎诸男女,天下复雨。衣服褊裢,言语侏离,饮食蹲距,好山恶都。王顺其意,赐予名山广泽,号曰‘蛮夷’。”

  这则神话的情节可以分解为:

  盘瓠诞生(0)——张榜许诺(1)——狗(盘瓠)取得敌国将军首级(2)——父王悔婚(3)——狗与公主得以结合(4)

  可见,苗族的《神母狗父》神话与《搜神记》里的盘瓠神话的故事结构几乎一样,只是盘瓠神话多了盘瓠诞生的情节,狗的功劳一个是取得戎吴将军的首级,另一个是咬死恩国国王之后取得谷种。那么,《神母狗父》与盘瓠神话哪个产生得更早?苏志刚认为:“《神母狗父》产生年代要比《盘瓠神话》早一些时候。可以说,《神母狗父》对《盘瓠神话》产生有着深远的影响。甚至说,《盘瓠神话》正是在《神母狗父》神话基础上加以创造发挥的。而《盘瓠神话》的产生,使狗形象由取谷种勇士变为杀敌英雄,无疑,使狗形象更丰富,思想内涵更深刻。使狗由农业时代的圣灵一跃为战争时代的英雄神,是进入阶级社会以后神话发展的必然结果。由于《神母狗父》神话有狗与公主结婚生下七男七女的叙述,这里的狗不是别的,而是这民族曾崇拜过的图腾,所以说,图腾崇拜是形成狗取谷种神话故事关键一环。”[⑥]

  苏志刚利用社会进化论来判断口头文本出现的时间,认为狗取谷种反映的是农业时代,而狗取敌人首级反映的是战争时代,农业时代早于战争时代,所以狗取谷种产生早,狗取首级产生晚。这种推论缺乏逻辑关联。口头传说与社会阶段没有必然的联系,就是目前我们所处的互联网时代,民间依然流传有女娲补天的神话。另外,将农业时代与战争时代对立也欠妥当,没有这种分法,农业时代不意味没有战争,也不意味没有阶级,说狗成为战争时代的英雄神是“进入阶级社会以后神话发展的必然结果”,结论难以成立。仅仅从这两个故事本身,我们其实难以判断谁在前谁在后,不过我们可以借助其他材料来加以比较,从而作出判断。盘瓠神话很可能有另一个来源,即蚕马神话。《仙传拾遗》记载的蚕马神话是这样的:

  蚕女者,当高辛氏之世,蜀地未立君长,无所统摄,其人聚族而居,递相侵噬。广汉之墟,有人为邻士掠去巳逾年,惟所乘之马犹在。其女思父,语马:“若得父归,吾将嫁汝。”马遂迎父归。乃父不欲践言,马跄嘶不龅。父杀之。曝皮于庖中。女行过其侧,马皮蹶然而起,卷女飞去。旬日见皮栖于桑树之上,女化为蚕,食桑叶,吐丝成茧。[⑦]

  《神女传》记载的蚕马神话更详细一些:

  当高辛帝时,蜀地未立君长,无以统摄,其父为邻所掠去,已逾年,唯所乘之马犹在。女念父隔绝,或废饮食,其母慰抚之,因誓于众人:有得父还者,以此女嫁之。部下之人唯闻其誓,无能致父归者。马闻其言,惊跃振奋,绝其拘绊而去。数日,父乃乘马归。自此马嘶鸣不肯饮龅,父问其故,母以誓众之言白之。父日:‘誓以人而不誓于马,安有人而偶非类乎?’但厚其刍食,马不肯食,每见女出入,辄怒目奋击,如是不一。父怒,射杀之,曝其皮于庭,女行过其侧,马皮蹶然而起,卷女飞去,旬日得皮于桑树之下,女化为蚕,食蚕叶吐丝为茧,以衣被于人间。[⑧]

  《神女传》与《仙传拾遗》的记载情节大致相同,相异处为前者是少女自己许诺,而后者是她的母亲许诺。从故事类型上来看,盘瓠神话与蚕马神话可以归为同一类型,具有发生学上的关系。其故事结构十分相似:

  许诺(1)——马载父归(2)——父亲悔婚(3)——马皮卷女飞走(4)——女化为蚕(5)

  蚕马神话的情节1“许诺”相当于盘瓠神话的情节1“张榜许诺”,情节2“马载父归”相当于“狗(盘瓠)取得敌国将军首级”,值得注意的是,两个故事的历史背景都是战乱,马或狗需到敌方去完成一项难以完成的任务。情节3“父亲悔婚”相当于“父王悔婚”,只不过一个是平民,一个是王。情节4“马匹卷女飞走”相当于“狗与公主得以结合”,不同的是,一个是以暴力的方式达到目的,一个是以和平的方式完成的。

  不仅仅是故事结构相似,一些细节也相似,比如无论是盘瓠神话,还是蚕马神话,其时间都是“高辛”的时候,足见盘瓠神话与蚕马神话的渊源关系。那么,蚕马神话与盘瓠神话谁产生更早呢?从盘瓠神话的文本遗迹来看,蚕马神话要更悠久一些,因为蚕马神话自成一体,而盘瓠神话留下了蚕马神话的一些蛛丝马迹:

  第一,盘瓠是如蚕茧的虫变化的,“有老妇人居于王宫,得耳疾历时。医为挑治,出顶虫,大如茧。妇人去后,置之以盘,俄为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这段描写极为神奇,老妇人得了耳疾,从耳朵里挑出一只大如蚕茧的虫子来,这只虫子变化为狗。正是这一神奇的描写,让我们看出了盘瓠神话是从蚕马神话演变过来的,“顶虫”在畲族的《高皇歌》中作“金虫”:“高辛坐天七十年,其管天下是太平,皇后耳痛三年久,便教朝臣喎先生,先生医病是明功,取出金虫何三寸。”[⑨] 在描写虫大小的时候,文中使用了“大如茧”的字样,即像蚕茧一样大小,这透露了盘瓠神话里的顶虫(金虫)即蚕虫。

  第二,盘瓠是五色的,即“其文五色”。其后裔又好五彩衣服:“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 盘瓠神话多个异文都强调盘瓠后裔的服饰,这其实是对蚕虫颜色描述的遗留。蚕的颜色是不一样的,这是因为有些蚕在织茧的时候自身身体出现了病变,会出现红、绿、篮、紫、白等不同的颜色。

  以上这两点都透露了盘瓠神话中的盘瓠(狗)与蚕虫的关系,即盘瓠是蚕虫变化的。狗与蚕虫非同类动物,其互化关系必定有一个中间环节,或许这个中间环节就是蚕马神话。蚕被称为马头娘,因为蚕的头像马头。蚕马神话最初的目的是解释蚕头为什么像马头,便编造了这么一个故事。这样的故事是以昆虫蜕皮的现象为基础的。蚕卵孵化的幼虫以桑叶为食,不断生长发育,体色逐渐由黑褐色变成青白色,几天后,便不吃不动,蜕去旧皮,换上新皮,长大一次。蚕从破茧的小虫到成虫,要经过四次这样的蜕变。古人相信蜕变是一物化为另一物的手段,因此便用换皮来解释蚕虫的头似马头的原因,蚕虫蜕去自身的皮,换上马的皮,便成了虫身马头的模样。这也就是蚕马神话中马皮卷起少女飞走之后少女变为蚕虫的信仰基础。盘瓠神话是蚕马神话的变异,将马换成了狗,但故事结构依然与蚕马神话一致。至于盘瓠神话为什么要将马变异为狗,目前我们尚未清楚,或许与崇拜狗有关也未可知。

  既然盘瓠神话来源于蚕马神话,它就不会是来源于狗盗取谷种神话,恰恰相反,狗盗取谷种神话倒有来源于盘瓠神话的可能性,是盘瓠神话的变异。当然,从逻辑上讲,狗取谷种的神话也有直接从蚕马神话演变而来,不经过盘瓠神话这一中间环节,但从一些细节来看,经过这一中间环节的可能性更大。

  苗族《神母狗父》与盘瓠神话依然比较接近,只不过把狗取得敌人首级改为咬死敌人之后取得谷种。彝族与哈尼族狗盗取谷种的神话,离盘瓠神话又稍远一点,其变异稍大一点,但其痕迹依然明显。

  彝族的《谷种的来历》说的是,英雄阿合木呷是大凉山的支脉龙头山下的衣吾山寨的英雄,他去海中的一个岛上为人们盗取海龙王伯哈的谷种。半路上他得到山神尼米的指点,并获得尼米赐予的一粒珠宝。他趁卫兵睡着的时候,潜入堆放谷种的地方盗取谷种,可是一不小心,一脚踏在守门的卫士身上,被发现了,伯哈把他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卷毛狗。卷毛狗借助尼米赠与的珠宝,用万道金光射瞎了伯哈的眼睛,才得以逃脱。卷毛狗沿着一条大河来到了邛州,并赢得张家三姑娘的爱情,终于变回了人身。为了感谢卷毛狗带来了谷种,每年收割时,彝族人都要吃新米饭,叫做“尝新”,尝新时,先要给狗吃碗新米饭。[⑩]

  凉山彝族的这则神话与藏族《狗皮王子》神话几乎同出一辙,其故事情节虽然与盘瓠神话有一些差异,但大体是一致的,都是讲述一只狗盗取了谷种,然后与一女子结婚,即:

  阿合木呷盗得谷种——被变为狗——狗与姑娘结合并变为人

  与盘瓠神话比较,这则神话不同的是,阿合木呷原来是人,是因为盗取谷种的时候被变为狗了,与少女结合之后才变回人形的。盘瓠神话有的异文也具有盘瓠变成人形的情节:“高辛帝想悔婚,盘瓠发话:‘将我放入金钟内,七天七夜,就可以变成人形。’不料到了第六天,公主怕他饿死,打开金钟,盘瓠身已变成人形,但犬首未变。盘瓠只得以犬首人身与公主完婚。”[11]

  流传于云南金平一带的哈尼族谷种起源故事保留了盗取谷种以及被变成狗的部分,但省去了人狗成婚的故事情节,是这样的:

  传说原来人们不会开田种地,五谷也由天上的摩咪掌管。人们饿了,就用山茅野果充饥,冷了,就用树叶兽皮蔽体。

  地上的人们无衣无食,饥寒交迫的凄惨情景,被天上的摩咪然密看到了。摩咪然密是一位聪明、贤惠、心地善良的美貌姑娘……为了解救人间的痛苦,悄悄地把一袋谷种带到人间。

  摩咪然密来到人间,把稻谷种子分给了人们,还教给人们栽种稻谷的方法。遵照她的指点,布谷鸟叫了,人们就忙着挖田开沟。阳雀叫了,人们又赶紧翻犁田地、撒播稻种。燕子飞回来的时候,人们起早贪黑地忙碌着,把稻秧插到精心犁耙过的田里。俗话说:“一门春功十日粮,十日春功半年粮。”功夫不负有心人,雨季快要过去的时候,天气渐渐凉了,鸟雀快要叫了,人们就开镰收割了。燕子朝南方飞走的时候,人们又动手翻犁板田,开挖新的田地,为下一年收获作好准备。

  后来,摩咪见到摩咪然密违反他的旨意,把稻种偷给凡人栽种,不由得火冒三丈。当摩咪然密返回天上时,摩咪就把她抓起来,吊打了一顿后,又把她送进天牢里。但是,摩咪然密为了让凡人都能吃到五谷杂粮,都能穿上棉、麻纱织的衣服,她想方设法逃出了天牢。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把另外七十六种谷物种子出偷了,带下凡间来教人们栽种,还教给人们纺纱、织布、做衣服。从此,凡人才过上人人有衣穿,个个有饭吃的好日子。

  摩咪发觉摩咪然密又下到了人间,一再触犯天规天条,就把摩咪然密抓回天上,吊起来狠狠地打了一顿,大骂她:“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姑娘,屡犯天规天条,竟把天上的谷种偷给凡人,并教凡人栽种。你这样喜欢凡间,就罚你下凡去和凡人住在一起好了。从今以后,永世不准返回天上来。”说完,摩咪就把摩咪然密变成一条母狗,贬下人问来。摩咪然密被变成母狗后,再不能和人们一起劳动了,就帮人们看门守户。

  从那时候起,我们每逢到了初秋季节,把第一批稻谷收割回来后,都要杀猪宰牛,煮上新米饭,举办一次尝新米节。过节时,在吃饭前,每家都要舀一碗新米饭,先给家里饲养的狗吃,表示我们永远不忘舍己为人的摩咪然密。[12]

  盘瓠神话演变为狗盗取谷种神话之后,虽然以上彝族、苗族的几则神话依然保留人犬婚的情节,但大多数地区则丢失了这一故事情节,正如以上这则哈尼族神话一样,只保存了取回谷种的情节。有的故事还发展出新的故事情节来,比如强调狗身上的谷粒都掉了,只有狗尾巴上的谷粒保留了下来。这一情节可能是谷穗与狗尾巴的相似使人们产生了联想。比如这则神话:

  佛祖为了惩罚人间杀生吃肉,派弥勒佛下凡收回五谷种,在弥勒佛背着布袋过通天河的时候,老鼠钻过通天河咬破布袋,五谷种子掉落在地上,狗把谷种粘在身上,“狗从通天河游过时,水将身上的种子冲掉,只有尾巴上的种子还留着。凡间人就靠那几粒种子繁殖五谷,但是就是种不出以前那样从根到顶的五谷,只有顶上有那么一串,像根狗尾巴。”[13]

  这则神话加进了一些佛教的元素,如佛祖、弥勒佛等,同时故事强调谷粒留在了狗尾巴上。

  综上论述,狗盗取谷种的故事应该是来自盘瓠神话的演变,而盘瓠神话又来源于蚕马神话。蚕马神话的原始性表现在它透露出的换皮变身信仰。因为蚕的头像马头,人们称蚕为马头娘,并编出蚕皮与马皮互换之后致使蚕形成虫身马头的样子。这一故事在长期的演变中,变异出盘瓠神话,并进一步变异出各类型的狗取谷种神话。

  [①]陶阳、钟秀:(中国创世神话>,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78~279页。

  [②]王光荣等编:《民族民间文学原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版,第129页。

  [③]苏志刚:《西南少数民族“狗取谷种”神话研究》,载于农冠品、过伟、罗秀兴、彭小加主编的《岭南文化与百越民风》,广西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

  [④]燕宝:《苗族民间故事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版,第20-21页。

  [⑤] 干宝著,黄涤明译注:《搜神记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95页。

  [⑥] 苏志刚:《西南少数民族“狗取谷种”神话研究》,载于农冠品、过伟、罗秀兴、彭小加主编的《岭南文化与百越民风》,广西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

  [⑦] 杜光庭:《仙传拾遗》,转引自郭声波著《四川历史农业地理》,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版,第336页

  [⑧] 蒋猷龙:《浙江认知的中国蚕丝业文化》,西泠印社出版社2007年版,第130页。

  [⑨] 浙江省民委编:《畲族高皇歌》,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2年版,第3页。

  [⑩] 徐华龙,吴菊芬编:《中国民间风俗传说》,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446-452页。

  [11] 张菽晖,李筱文等著:《广东民族古籍研究》,广东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88页。

  [12] 刘辉豪阿罗:《哈尼族民间故事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9年,第60-62页。

  [13] 姜彬:《稻作文华与江南民俗》,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640-641页。

(编辑注:文章的注释请查看期刊原文)

 

文章来源:《楚雄师范学院学报》2014年第11期,第53-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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