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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颖]试析壮族洪水神话叙事模式及其文化内涵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5-03-09  作者:李斯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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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壮族民间流传有大量的洪水神话,虽然异文众多,依然可以从中看出其民族文化的取向及寓意。本文将尝试按照洪水原因、洪水经过、洪水后的重建三段情节为要点,分析壮族洪水神话与其他神话母题情节(如兄妹婚、找谷种)等的结合,并探索其中的人类共性。

  洪水神话是个世界性的话题,在东西方、汉族和少数民族文化中都有其踪影。在壮族文学中,有的神话以洪水为主题,有的以洪水为背景,将布伯、布洛陀、盘古、伏羲、女娲等诸多神祇都囊括其中,蔚为大观。有关洪水神话的异文诸多,光是《壮族神话集成》中与洪水有关的神话记录就达40余篇。本文将以洪水神话中的情节单元为基础,分析其民族文化取向及人类共性。

  洪水神话主要有三大情节单元,即洪水起因、洪水经过、洪水过后。纵观壮族的洪水神话,可以依据三大情节单元划分出两类故事:

  1、雷神(或其他原因)引起洪水(或原因缺失)——兄妹(伏羲兄妹、盘古兄妹等)幸存——兄妹再造人烟。《布伯》(广西武鸣)、《布伯战雷神》(广西左江地区)、《盘古》(广西河池)、《伏羲兄妹》(广西宜州)、《洪水淹天的传说》(桂西地区)、《人类来源的传说》(桂西地区)、《从宗爷爷造人烟》(云南文山)[1]等。

  以梁庭望先生搜集、整理的《布伯》[2]为例,故事是这样叙述的:雷公三兄弟“天下最逞狂”,“第一先生风伯兄,第二才生雨师郎,第三生你(笔者注:雷公)为小弟,两目四瞳似圆月。”他们三兄弟本领高强,“大哥入山变成虎,二弟入海变龙王。三郎太阳当中坐,坐镇太阳当雷王。”等到六月祭雷的时候,雷公嫌祭品太少而不下雨,制造了干旱天气。人间“田中稻秆细如韭,脚下土硬像石板”。老人卜卦才知道是雷王作祟,便请布伯来开坛。“牲礼纸钱众人备,布伯开坛诵雷章。唱第一章求要水,唱第二章求雨降。唱第三章求雷公,人间久旱乱发狂。”但雷公不理不睬,布伯一气之下将雷公塑像推到,用铁铲铲鼻梁。等到“次日滴水都不见,布伯气得脸发胀。都都传布伯本事大,右手扬斧奔天上。”他来到雷王殿堂上,雷王正得意地喝着酒。“布伯瞪眼斥雷王:‘谁不给雨行蛮强?’雷王翘脚放酒杯:‘是我大人不给放!’”布伯武艺高强,毫无畏惧殿堂上的雷兵雷将,将斧头架在雷王的脖子上,雷王唯唯诺诺,答应明天就下雨。第二天,雷王变卦,磨斧磨刀,天上雷鸣不已。布伯知道事情不妙,便捞水草铺在屋顶上,“摆满房顶湿又滑,火烧雷劈都无恙。”雷王亲自出马,要来人间惩戒布伯,却踩着屋顶的水草打了滑,跌落在布伯的网里,被布伯抓起来。他使出浑身招数,变身公鸡、猪、马、牛,都被布伯识破。布伯把雷王关进谷仓,让他搓草绳,搓一节就被蜘蛛偷走一节,七天之后雷公搓不出来草绳,布伯便借口以此杀掉雷王。布伯赶圩买金坛,嘱咐一双儿女伏羲兄妹不要给雷王喝水、喝茶、喝粥。雷王知道死期将至,便向伏羲兄妹讨要猪潲水,喝完力气大增,挣脱谷仓而去。他拔下一颗牙感谢伏羲兄妹的救命之恩,叮嘱他们种在土里种出葫芦,以避洪水。雷王回到天上,下起倾天大雨,伏羲兄妹躲到葫芦里,“肚子不饿身也干”。雷王伸下一只脚探水高,被骑着“砻”的布伯砍去,雷王幸而逃脱。等洪水退去,人类只剩下伏羲兄妹二人。他们路问金龟、乌鸦、竹子,都劝他们成亲。他们结为夫妻,生下一块磨刀石。雷王用匕首将之剁成三百六十块,变成了人。

  2、由于人类没有伦理秩序而发洪水(或原因缺失)——洪水后——谷种堆到最高的山上,人们寻回谷种。如“麽赎谷魂”[3]等。《口么兵全卷》中的“麽赎谷魂”说,古时候,发生了一场大洪灾,稻谷都堆积到了郎老、敖山等高山上,“船去接不来,筏去接不得”。于是,村寨的长老劝说小鸟和老鼠越过大江大海去谷种。没想到,老鼠和小鸟拿到谷种后就只顾填饱自己的肚子,不再理睬人类。人们在布洛陀的指点下,用铁夹捕捉老鼠,用网套套住小鸟,从他们的嘴里橇出谷种。谷种种在天理,虽然抽穗长熟,但是“谷粒像柚子,无法挑得起”,惹得人们争吵责骂。他们用木槌、舂杵来将谷粒敲碎,撒到田垌中,变成了糯谷、粳谷、籼谷、黑糯谷等。人们又延请布麽做仪式收谷魂,从此粮食丰收。

  以往洪水神话研究关注的重点在洪水和兄妹婚神话的衔接及变形。壮族洪水神话之后不光有兄妹婚的情节,还有寻谷种的情节。将两种故事类型进行对比,我们能够发现洪水神话的若干神话思维的特性,这或许还超越了民族,展示了人类的某些共性。

  一、洪水作为社会发展的分割点

  洪水叙事中体现了壮族先民的时间观念,壮族历史可以被分为两大段,往往以洪水这一特殊的大事件为分割点。在壮族人的观念中,历史的前一段并非当下民众生活的世界,而是发生在“以前”的时代,迥异于我们生活的世界。转折点之后迈入的新阶段,使用现在的历法与时间,这才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在“以前”的时代,世界和现在差别很大。天地压得很低,人们生活很不方便,便把天地撑高。以前的草木会说话,会走动,布洛陀让他们不要到处乱跑,它们才扎根地上。从前的水牛硕大无比,漫天的洪水才淹到它的脊背。从前的稻谷谷粒大如柚子,谷穗长如马尾,那时的动物都会说话,人长生不死,那时人神可以来往、通婚……我们可以看到,在那个时代,世界是混沌一体的,精神更为至上,交流更为自由广泛,条条框框的束缚更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一个转折点上,进入了我们现实的世界,造就了当下的生存法则,人在宗教和社会条约的指引下生存,其现实性增加,人们更为理性。天地之间有了文字历书和律法,有王有官来管理,社会的伦理道德为大家所普遍认可,人类社会更有秩序和规范。

  这种从原有状态进入现有状态的转折,在世界各民族的神话、史诗中都有所反映。彝族的史诗《查姆》则描绘了世界从独眼人、直眼人到横眼人的变化。关于人类社会,《查姆》叙述了“洪水淹天”前的三个时代。第一个时代是“拉爹”时代,又称独眼睛时代。这时,“猴子变成人,话也不会说。儿子见不着爹,爹见不着儿子。树叶做衣裳,树果当饭吃,也没有房子,也没有火”。第二个时代是“拉拖”时代,即长眼睛时代。这时人没有首领,不分尊卑,没有礼仪。第三个时代是“列文”时代,即横眼睛时代。这时社会上已经出现了王──皇帝。人也认识了多种事物,懂得了河水、树木、粮食、金银的作用,并逐渐产生了图画和文字,懂得了历法和天文,还创造了纸、笔、麻棉、绸缎等。[4]《圣经·创世纪》也有诺亚方舟的故事。故事说上帝让诺亚制造一艘方舟,使他和家人、世界上的各种陆上生物能够躲避一场因故而造的大洪水灾难。这类主题中,人类现实世界之前的世界是异质的,只是因为发生了某个关键性的转折事件,才形成了今天的世界格局。究竟是“以前”没有发生变化的世界好,还是现实的世界好,这也不能一概而论。在不同的叙事当中有不同的倾向,但多数倾向于当下有秩序的世界。这体现了神话叙事背后文化群体自我意识的觉醒,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进步,人们逐步建立和认识到人类社会的一定规则和约束。

  二、洪水之后的人类两种生产:物质生产和人自身的生产

  壮族洪水神话作为世界洪水神话的组成部分,和其他洪水神话一样,隐喻了壮族先民对于历史发展、环境变迁的一些集体记忆,而我们从洪水过后的情节演化中,也能寻找到当时人类对洪灾的回应和反思。

  唯物主义将人类最根本的两种生产视为历史发展的决定因素之一,其一为生活资料食物、衣服、住房以及为此所必需的工具的生产;其二是人类自身的生产,即种的蕃衍。在壮族洪水神话的发展情节中,深刻地体现了壮族先民对社会的态度和处理方式。第一种,兄妹幸存再造人烟。人类自身的繁衍成为洪水之后的一个大问题,由于洪水导致群体人数锐减,几近灭绝,必须尽快、有效地繁衍族群人口,以集体的力量来对抗强大的自然。因此,即便是兄妹也要结合、生育,再造人烟。他们生出来的或许是磨刀石、肉球、怪胎,但被切成小块之后,便形成了天下热热闹闹的局面,或者生成了几个种姓、甚至几个民族,这都反映了人类对于集体力量的需求和期望。其次是寻谷种维持生存。洪水之后,低处没有谷种,人们想尽办法从高山上寻回谷种,种植水稻,解决最直接威胁族群成员的饥饿问题。可见当时的壮族先民已经将大米视为最基本的粮食食物,才会在神话中费尽周折地寻找,并敬祀稻谷之魂,祈求丰产丰收。这也决定了壮族文化的稻作农耕基础,使壮族的文明沿着稻作的特定轨迹不断向前。

  可见,洪水之后人类面临的是最基本的生存和繁衍问题,在壮族神话中,这突出地反映在洪水过后兄妹婚和寻谷种两大异文之中。

  三、对世界的认识:由一生万及“类别”的产生

  在洪水神话中,我们可以进一步考察到早期人类对于世界的整体认识。在壮族洪水神话中,无论是兄妹繁衍人类,还是寻谷种养育天下,都是经历了一个由“一”到“万”的过程,如:兄妹生下怪胎,怪胎即是一个象征性的源头,它被剁成三百六十块之后变成了全天下的人类,于是形成了世界的万象和多元。寻谷种的情节也是如此,人们从高山上找到的谷种太大,便被敲成碎片,形成了许许多多不同的稻种,才能被人们种植和食用,这亦是一个由单一到多元,由一生万的变化。

  在壮族的神话叙事中,多次描绘了这种“一元”的混沌状态。如开天辟地之前,“在远古,天和地相连,光明黑暗不分,混混沌沌,昏昏沉沉。”[5]布洛陀经诗中说:“讲述起从前的故事,那时还没有人类,天与地混合在一起,不分白天黑夜,不分高和低,还未造出大地,还未造出月亮和太阳。”[6]此时,万物都还没有存在,整个世界是沉寂的一元。它所代表的深层内涵是世界的未开化状态,世界的各种具象都未曾出现,未曾经创造之手而存在于世。这种最原初的状态,是一切的起源,形成了“混沌”[7]、“混沌婆”的神祇观念,这也是对一元起源的崇拜和敬畏意识。而到了洪水神话中兄妹婚配、谷种种植的情节,其结局都是多元的,这是对一元状态的解构和发展,是人类文明的进步。

  进一步来说,由兄妹俩孕育而出的,有时候不是人类,而是不同的民族,或者是不同的姓氏、民族支系;由敲碎的谷种得到的,是糯谷、粳谷、籼谷、黑糯谷等不同的谷种。这二者情节的相似性表现出早期壮族先民“类别”观念逐步形成的过程。他们逐渐从一种混沌的状态中区分自我和他者,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进一步认识到他者的规律和存在法则。他们把这种经验投射在神话之中,并以此掌握这个在他们面前日益清晰起来的外部世界。这种区分和认识在我们今日看来十分粗浅,但对于早期人类而言,却是一种极大的跨越,或许也曾经耗费了他们漫长的时间,是早期人类智慧的一种提升和思考的进步。因此,无论是兄妹婚繁衍人类还是寻谷种种植谷类,都采取了这种由混沌的一元到多元的叙事模式。

  四、对人与自然、人类社会内部关系的隐喻

  洪水神话中向我们展示的社会神秘、古朴、迷离,常常令人感到神奇莫测。它映现了当时壮族先民与现代人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充满了特色十足、表现形式多样的隐喻与象征,内蕴深厚广阔,值得我们进一步探讨。

  首先,从洪水神话的寻谷种情节我们可以看出,壮族先民已进入早期农耕社会。他们不仅对早期采集、狩猎时期接触的自然环境有深刻认识,对初期农业生产中接触的各种自然现象和动植物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种植庄稼的生产活动使壮族先民更为注意有关的太阳、雷雨等自然现象,仔细地观察和研究了稻谷等庄稼及鸟类、鼠类等相关的动植物。由于早期社会生产力水平的低下,壮族先民在“万物有灵”观念的支配下,对自身与大自然的关系得出了迥异于今天的答案,如认为谷种是老鼠、小鸟从高山上带回来的,认为人和动物之间可以沟通、对话。

  其次,洪水神话显示了壮族先民战胜自然灾害、勇于斗争的精神。某些自然现象和自然物,与壮族先民的生产生活有着密切的关联,但凭借当时人类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掌握它的运行规律,还无法征服它,反而受制于它、依赖于它,这就使人们对这样的自然力量怀着诚惶诚恐的心理,产生了对这些物质上假想神灵的崇拜和敬畏。如雷神,即是壮族早期先民在稻作农业生产中受制于雷雨现象而促成的一个神祇形象。在壮族神话里,雷神是布洛陀和图额的兄弟,主管天界,负责人间雨水的事宜。他性格暴戾,贪得无厌。世间的人类既要祭祀他,又要同他作斗争。在《布伯》中,雷王因嫌人间祭品太少而不下雨,布伯三斗雷王,表现了壮族先民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愿望。

  再次,洪水神话是人类社会力量和关系的投射。壮族神话叙事中有其对应的形象系统和社会组织体系,形象也附上了社会性质的象征和隐喻。基于神话叙事本身的一定的神圣性,它所叙述的社会制度、原则、惯例等等都会对规范整个部族的社会关系、维系各种习惯法和制度、树立社会的价值观和道德观等起到重要作用。如兄妹婚情节,确定了天下人都是兄弟姐妹的基调,无论是不同的民族还是部族、种姓,都有着必然的联系,因此在社会上有他们各自的位置。这是当时的壮族先民理解社会关系的一种方式。寻谷种情节中,壮族的长老们经过商量作出决定,和小鸟、老鼠商量让他们帮忙去取谷种,社会里是一种族群内部长老共同管理的运作模式,还没有出现明显的阶级分化,壮族先民以优秀的人物为核心,以集体劳作为共同生存的基本方式。

  总之,通过对壮族洪水神话及兄妹婚、寻谷种发展情节的探索,我们可以发现人类文化的某些共性。洪水神话之后人类亟待要解决的是生存、繁衍两大问题,由此在叙事中形成了一定的模式,并蕴含了特定的对于世界的认识。我们还可以由此解开其中人类与自然、人类社会内部关系的一些隐喻。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  李斯颖(助理研究员)

本文原载《形态语境视野--兄妹婚神话与信仰民俗暨云南省开远市彝族人祖庙考察与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2012年),经作者授权在中国民族文学网发表。

  [1] 农冠品编注:《壮族神话集成》,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2007年,目录第1-6页。

  [2] 同上,第268—270页。

  [3] 张声震主编:《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第一卷》,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2003年,第245—279页。

  [4] 云南省民族民间文学楚雄、红河调查队搜集:《查姆》, 郭思九、陶学良整理,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

  [5] 农冠品编注:《壮族神话集成》,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2007,第40页。

  [6] 同上,第93页。

  [7] 张声震主编:《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第一卷》,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2003年,第26页。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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