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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利慧] 21世纪以来的中外神话学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4-04-03  作者:杨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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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本文以多位具有一定代表性的欧美和东亚神话学者的研究成果为例,对21世纪以来的中外神话学现状做一个管窥式的综述。文章关注的主要问题包括:自2001年以来神话学家们都在研究什么?是从哪些理论视角出发的?采用了何种研究方法?其中呈现出哪些具有共同性的学术取向?经过梳理,本文发现:第一、一些传统的研究视角和方法——例如比较神话学——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第二、涌现出不少反思之作以及新的理论视角和方法;第三、“神话”的边界依然流动不羁,因此在就神话进行学术对话时,必须明了所讨论概念的意涵及其所发生的语境;第四、神话与科学之间的关系得到进一步探讨,20世纪视神话与科学为和谐互容的观点得到进一步深化,神话遵从于科学的情形遭到质疑。论文最后倡议神话学不应该一味将眼光投向遥远的过去,同时还应该关注神话与当下现实生活的联系。

  关键词: 神话 神话学 学术史 欧美 东亚

  大家好!看到诸位济济一堂,不禁使我想起了1996年“首届民间文化高级研讨班”举办时的情形。当时钟敬文先生已经是93岁高龄了,依然坚持经常到课堂听课。我当时刚刚从博士后阶段出站留校任教,也和教研室的老师们、在读的研究生们一道,一边听课,一边忙些会务工作。如今一晃已经16年了!今天坐在台下的,许多是我们的学生。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此次暑校讲课,董晓萍教授希望我能谈谈“全球化视野下的神话学”,以从神话学的角度,考察世界学术界近年来的一些发展动向。我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而且也的确一直较为关注,不过,要对世界各国晚近的神话学动态做出归纳,却显然非我所能,因为很多国家的神话学历史和现状都是我所不了解的。所以,今天我想换一个角度,谈谈“我所知道的21世纪的中外神话学”,以我所知晓(其中有些相当谙熟)的一些神话学家——这些神话学家在其各自的国家中都有一定的代表性,很多在世界范围内也卓有影响——为例,看看他们在21世纪(自2001年始)以来都在研究什么,是从什么视角去研究的,其间存在哪些共同性的取向?以此管窥见豹,从一些侧面透视21世纪神话学的发展状况。

  一、引言

  人类对神话的研究可以追溯到前苏格拉底时代。从古希腊时代起,神话在人类2000多年来的学术探索活动中一直占有显著的位置,是诸多学人努力探索的对象之一,神话学因此成为人文社会科学领域里的一个重要分支,是很多人文社会科学工作者探索的对象。英国著名社会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Bronislaw k. Malinovski, 1884~1942)曾经评论说:“神话学一直是各门学科的交汇点:古典人文学者必须确定宙斯是月亮或太阳,……然后,考古学家还要通过考察加勒底人、埃及人……等各个不同部落的神话阶段来重新探讨这些问题。历史学家、社会学家、文学研究者、语法学家、日尔曼文化专家和古罗马文化专家、凯尔特语学者及斯拉夫语学者,也都在各自的圈子内进行探讨。逻辑学家、心理学家、形而上学论者和认识论者同样要涉足神话,更不用说像通神论者、现代占星术者和基督教科学派教徒这些人了。最后,还有精神分析学家……人类学家和民俗学家……”。

  尽管对神话的研究跨越了诸多学科,但是,对三大问题的关注和解答将这些研究有机地联结了起来,从而构成了“神话学”(Mythology)这一研究领域:神话的起源(origin)、功能(function)以及主旨(subject matter)。“起源”问题要追问和解答的是:神话为什么产生?又是如何产生的?“功能”问题要追问和解答的是:神话缘何延续?如何延续?“主旨”问题要追问和解答的是神话的能指(referent of myth)是什么?——例如有的理论从字面意义上阐释神话,神话的能指便是直接、显在的,比如神祇;而有的理论则从象征的层面来解释神话,神话的能指就可能是所象征的任何事物。神话学家罗伯特•西格尔(Robert Segal)指出:神话研究领域中各种理论和视角的差异不仅在于它们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不同,也在于它们提出的问题不同。有些理论着重回答起源问题,有的主要回答功能问题,而有的则重点解答主旨问题。只有很少的理论尝试回答所有的这三个问题;同时,有的理论在探索起源和功能时,或者解答“为什么”(why),或者解答“如何”(how),而不是两个都回答。

  尽管对神话的研究可以在古希腊时代找到其刍型和滥觞,但是,现代学术意义上的神话研究的兴起却是18世纪以后、尤其是在19世纪后半期的事情。在此之前,有关神话的各种理论往往是“猜测性的、抽象的”,而此后的理论则“更多地立足于不断积累起来的资料之上”。 以后,神话研究不断地开阔自己新的视野,也不断地提出新的问题和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神话学史上涌现出了诸多研究流派,例如自然神话学派、人类学派、神话-仪典学派、功能学派、历史-地理学派、心理学派、结构主义学派等等。

  神话是一扇洞察世界的重要窗口。迄今为止,学者们探索神话有着不同的目的:有人致力于对这种现象本身做出解释,有人却力图从中探寻人类社会演进的脚步、文化和科学发展的进程、人类心理的普遍规律、人类思维的深层结构,或者人类如何运用语言艺术达成其社会生活。就此而言,神话学与其他民俗事象的研究可谓殊途同归。在此意义上,我也希望本场讲座对那些不研究“神话”这一文类(genre)的同学也有着认识论和方法论上的启示意义。

  二、21世纪以来的外国神话学

  下面,我就以所知晓的一些神话学家为例,管窥见豹,从中透视21世纪世界神话学的一些发展状况。

  (一)迈克尔•威策尔:劳亚古大陆神话模式与历史比较神话学

  迈克尔•威策尔(Michael Witzel,1943— ),德裔美国语文学家(philologist),哈佛大学南亚学系教授。他早年在德国学习印度学,1986年以后执教于哈佛大学,因其对吠陀梵语方言、早期印度历史与吠陀宗教信仰发展史、南亚史前语言学等的精深研究而闻名于世。他较早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吠陀经的版本,并致力于阐明其对于吠陀文化在北印度以及更广大区域的地理流播的重要性。1987年以后日益关注吠陀经文本的地方化以及其中蕴含的印度早期历史的证据(evidence)。 自1990年开始,尤其是2001年以来,他开始探索古印度、欧亚大陆以及其他地域的神话之间的彼此关联,并组织成立了国际比较神话学会(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Comparative Mythology,简称IACM),至今担任该会主席。该学会的主要任务包括:利用各种必要的方法,例如文献学、语言学、遗传学以及其他科学方法,来研究历史上以及史前史中各种形式的神话,包括仪式中运用的神话、考古遗迹和宗教中出现的神话;研究所有人群的神话的起源与流布,将业已消失的与现存的神话进行比较,以发现其源头与特性;采取措施,使世界范围内濒临危机的神话形式得以存留;通过发表著述将上述研究成果予以传播,召开公开会议进行演讲和讨论,在网络及其他媒体上开设函授课程,为教育机构提供相关课程,等等。 自2006年起,该学会每年召开一次国际学术会议,并积极出版了诸多相关研究成果。

  威策尔教授在其多年的研究中,逐渐发展出了“历史比较神话学”(historical comparative mythology)的方法。他认为:尽管神话研究有着悠久的历史,对神话的比较研究也长达一百余年,然而迄今并未发展出强有力的解释神话关系的理论体系。以往的研究或者集中于某一个神话,或者是该神话的各种异文,神话之间存在的相似性往往被用转播(diffusion)或者原型(archetype)理论来加以解释。在威策尔看来,这些解释都限于局部,未能对神话的整个系统(whole systems of myths)予以解释。他提出的比较神话学方法则力图突破上述局限,对世界范围内的神话的起源做出解释。该方法的步骤包括:首先,考察共同的(故事线索)特征;其次,考虑各个地域神话体系的全部范围和结构(whole extent and structure);最后,建立起一个关于欧亚大陆、北非以及美洲等地的、有机统一的神话学,也可以称之为“劳亚古大陆 神话学”(Laurasian Mythology)。

  威策尔的研究方法与旨趣与神话学史上的“神话学派”(一称“自然神话学派”)有不少相似之处:19世纪后半叶,一批印欧比较语言学家借助于语言学中的历史比较研究法,积极探究印欧语系诸民族神话能指的共同源头,并将其本质全部或者部分地归结于各种自然现象。 但是显然,威策尔的研究并没有局限于语言学,而是扩展到了遗传学、考古学等更广大的领域,他的兴趣也并不在于证明神话的能指是太阳还是大气现象,而在于使比较神话学能在一定程度上为遗传学、语文学、考古学和人种学提供佐证,为揭秘人类文明的起源与传播历程提供助力,为洞悉人类的远古文化史提供钥匙。

  2006年,国际比较神话学会在北京大学召开成立大会及学术研讨会,威策尔在会议上发表了论文:《走出非洲:最初神话的传播》(“Out of Africa: The Spread of Our Earliest Mythologies”)。与其上述主张相一致,该文通过对古代与现代的神话圈(mythological cycles)进行比较,力图发掘出潜藏在劳亚古大陆神话中的模式(the Laurasian pattern),这一模式的特征是一条特殊的故事线索(a unique story line):从世界和人类的出现,到世界的最终毁灭以及对新世界的期许。他认为这一模式是由早期走出非洲的远古移民建构起来的,其中部分移民的生活年代远在6万年以前。神话学、语文学和遗传学三个领域里的研究,得到了考古学的支持,也得到了对那些最古老的文本以及地理上最隔绝的现代文本的研究的支持。这些研究都显示出走出非洲的现今智人(present homo sapiens)的早期分布:沿着印度洋的海岸一直延伸到澳洲,随后发生的又一次移民浪潮将劳亚古大陆模式带给了大部分的欧亚人和美洲人。现在我们能够把这些移民的流布与目前发现的他们的基因标记(genetic markers)(线粒体DNA中M、N、R的后裔,人类Y染色体DNA单倍型类群中的V—X)以及语系关系[例如诺斯特拉语系(Nostratic)、汉藏语系、南方语系(Austric)、美洲印第安语系(Amerindian)等等]联系起来,更可以看出其中的相互关系。正因如此,威策尔认为:历史比较神话学非常有助于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合作与融合;劳亚古大陆模式潜藏在现今大部分人群(也包括大部分非洲人和澳洲人)的神话中,劳亚板块神话群为人们——包括政治家们——提供了指导:研究这些广泛共享的神话,将有助于认识我们共同的精神起源,发现我们思想之下的共同模式。

  (二)威廉•汉森:神话的意义与边界

  威廉•汉森(William Hansen, 1941— ),退休前为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古典学教授,长期研究古希腊、古罗马神话,著述甚丰。我曾蒙他馈赠过两本大作,一本是《古典神话学:古希腊罗马神话世界导读》(Classical Mythology. A Guide to the Mythical World of the Greeks and Roman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一本是《古典神话手册》(Handbook of Classical Mythology, ABC-CLIO, 2004)。拙著《神话与神话学》中对他的学术观点有所介绍, 我个人的神话研究也从他的著述中受益良多。

  这里我想特别谈谈对我启发较大的一篇论文:《意义与边界:对汤普森<神话与民间故事>一文的反思》 (2002)。在这篇文章中,汉森对美国著名民俗学者斯蒂•汤普森(Stith Thompson)于1955年发表的一篇很有影响的文章《神话与民间故事》(”Myth and Folktales”)进行了批评,他发现:汤普森此文与其他多篇文章都热衷于对起源(origin)的追寻,例如文中常常发出这样的疑问:“神话与民间故事是从哪里来的?”“它们最初是如何被发明的?”汤普森强调起源和历时性研究,特别是将故事的意义与故事的起源联系起来,认为故事的意义即是最初制造故事的人的脑子里所想的意义,这个原初的意义继续存在于故事中,成为故事的真实和确当的意义(true and proper meaning);即便故事对于后世的传承者而言具有了别的意义,但是这些意义是次要的,是学者们不感兴趣的。

  汉森对汤氏的上述观点进行了清理和反驳。他举了两个例子来证明这一观点至今依然流行。这两个例子都试图证明神话故事的意义与其远古的社会文化之间的有机联系。一个例子是古典学者伯纳德•塞振特(Bernard Sergent)在其著作《希腊神话中的同性恋》(Homosexuality in Greek Myth, 1984年在法国出版,1986年被译为英语出版)里,认为希腊神话里有关珀罗普斯(Pelops,海神波塞冬的性伴侣,借了波塞冬的战车和有翅膀的马匹,赢得了战车比赛,最终娶公主为妻)的神话,是建立在史前时代古希腊盛行的鸡奸仪式制度的基础上的,后来成为男子的一项成年礼仪式。因此,他认为对珀罗普斯神话的阐释,不是根据它们对不同时期的不同听众意味着什么,而是只要根据它们对最初的那些编创者意味着什么,这些最初的意义才是故事最真实、最本质的意义——他认为自己的研究揭示了隐藏在珀罗普斯神话背后的那个本质的意义。另一个例子是著名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s)在一篇1996年发表的文章中,认为在世界上广泛流传的《小红帽》故事,起源于法国,而法国最早的故事异文中出现的别针和针的母题,象征着女性社会角色的不同阶段。所以,她认为,这一故事的原初意义,在于它标明了女性生活中的不同角色。

  汉森认为,对这一世界各地广泛流行的故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