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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依汗·卡德尔]不甘陨落的歌者——肃南裕固族民间口头传统传承人调查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6-11-04  作者:热依汗•卡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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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裕固族是一个人数很少的民族,在祁连山麓广阔的山地草原徜徉恣意地生活着。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字,却用歌声保存了族群的“集体记忆”。这个乐观通达的民族不仅把民歌作为裕固族人的娱乐方式,更把民歌作为民族情感、民族生活、民族文化的承载工具。民间歌手就像我们的历史学家、教育学家,他们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一代一代把民族的历史和文化记录、教习、传递下来,历经千百年,裕固族人顽强保持住了自己的民族属性,并让外界感受到了他们内心丰沛的情感,对自然万物的深刻体验,以及对生活的特殊理解。 

  [关键词] 裕固族;民间歌手;口头传统 

    

  [作者简介] 热依汗·卡德尔,维吾尔族,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有关裕固族民间口头传统的调查研究,在理论上讲,具有很强的示范效应。 

  裕固族自称“尧呼尔或尧熬尔”。据史籍记载,宋代裕固族先民被称为“黄头回纥”,元称“撒里畏兀”,明称“撒里畏兀儿”,清称“锡喇伟古尔”。在建国之初,曾称“撒里维吾尔”。1953年经本族代表协商,确定以同“尧呼尔”音相近的“裕固”(也取汉文富裕巩固之意)为族称。 

  裕固族具有很特殊的族群文化现象。从古代历史上看,裕固族曾经与维吾尔族同源,皆为回鹘。9世纪回鹘汗国灭亡,举族从漠北西迁,一支进入甘州,成为今天裕固族的祖先。裕固族曾长期居住在嘉峪关外,16世纪的时候,位于吐鲁番的东察合台汗国向东扩张,逼迫信仰佛教的裕固族向东迁徙,进入河西走廊的肃南地区。在肃南,裕固族与当地藏族、蒙古族的文化相互影响,并且以喇嘛教作为民族的宗教,既保留了回鹘文化,也吸收了藏族、蒙古族等文化,其文化呈现鲜明的多元性特征。此种多元文化鲜明地保存在裕固族的民间口头传统之中,成为一种活态的历史记忆,为我们解读杂居地区民族文化的保持与变异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参照。 

  2012729日—731日,我们赴甘肃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对裕固族民间口头传统的部分传承人情况进行了初步调研,记录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真实情况,对我们了解和认识裕固族文化具有很大的帮助。     

    

   

    

  肃南裕固族自治县位于河西走廊中部,祁连山中断北麓。肃南是甘肃的主要牧区和林区之一,可利用草原1422万公顷,森林3313万公顷,祁连山林区被称为天然绿色水库,并被列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裕固族曾长期以畜牧业为主要经济活动,在祁连山广袤的山地草原放牧牛羊。依据裕固族居住与生活的特殊状况,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由四个不相连接的区域组成,这在中国行政区划上可谓绝无仅有。此种分散而又遥相呼应的格局,既表明裕固族生活区域的分散,也表明其虽然分散于不同民族之间,却依然保持着强烈的族群意识。 

  根据裕固人的传说,他们的祖先源自开创漠北回纥汗国的药罗葛氏。回纥汗国建立于公元744年,曾经“东及室韦,西金山,南控大漠,尽得古匈奴地”而雄踞漠北。当时中原唐王朝发生“安史之乱”,唐玄宗灰溜溜地逃亡四川,幸得药罗葛氏葛勒可汗出兵相救,才平定叛乱,让唐王朝又延续了近200年。但是,药罗葛氏控制回纥汗国仅仅46年,就被阿跌氏取代了。为了与药罗葛氏统治有所区别,阿跌氏的保义可汗在公元809的时候,将回纥汗国改为回鹘汗国,从此,药罗葛氏淡出了历史。 

  现在,经过漫长历史的跌宕,在河西走廊的祁连山脚下,人们惊异地发现了那个曾经将回纥民族凝聚成一个强大的草原帝国的药罗葛氏后裔,依然以一种顽强的精神延续了下来,并以裕固族的身份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此碑“裕固族王室传承谱系” 

  藏肃南县裕固族历史文化博物馆内。 热依汗·卡德尔 摄 

    

  实际上,裕固族的形成与融合蒙古人关系密切。元代的时候,蒙古人控制河西走廊,时称撒里畏吾尔的药罗葛氏后人与蒙古人不断融合而逐步形成了裕固族。 

  由于裕固族形成的历史特殊性,其民族语言形态也呈现出一种令民族学家倍感兴趣的特质。一般来说,共同的语言是民族的一个显著标志,但是在裕固族却存在西部尧乎尔语和东部恩格尔语两种语言。尧乎尔语属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恩格尔语属阿尔泰语系蒙古语族。但是两种语言形态在历史上并没有阻隔裕固族人的相互交流,也没有妨碍裕固族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以共同的信仰和社会目标而结合为民族共同体。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裕固族人大多通晓两种语言,并在民族文化上保持着一种协调和一致。他们共同虔敬地举行“点格尔汗”仪式[i],共同传唱着“尧熬尔来自西至哈至”[ii]东迁的历史传说。 

  裕固族语言曾经是裕固族人民相互交流的主要工具,也是口头文学传承的主要载体。裕固族曾经以游牧为主要的经济与生活方式,游动的生活方式虽然不利于文化的常态化,但却给口头文化传播创造了条件。口头文学不仅成为强化民族精神的重要手段,也成为凝聚民族力量的精神家园。 

  裕固族最早使用回鹘文,后来使用过藏文,但是,随着社会的变化,这两种文字相继失传。在现代生活冲击之前,裕固人追逐水草,徜徉在辽阔宽广的草原之上,民族文化的记忆都保存在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民歌之中。在已经汇集出版的《裕固族原生态民歌档案》中,记录了裕固人的生活体验、生命感悟和生存智慧。民间歌手因为“通今博古”并“能说会道”而倍受尊重,在裕固族人的眼中,他们不仅承载着民族文化传承的重任,也记录下裕固族人的欢乐与悲伤。 

  《尧熬尔文化》执行主编,年轻的裕固族学者阿尔斯兰说:“从我的舅爷杜曼萨满、大伯托瓦到大舅阿克格日乐和表姨曲木塔尔,都是草原上著名的民间艺人,是他们的歌声熏陶和铸就了我对自己民族无限的自豪和热爱,注定了终有一天我会寻着他们已经飘逝的歌声走进这个部族、这个民族历史的深处,去探寻、去流浪……” 

  按照裕固人自己的说法,裕固族是一个少小的民族,散落在其他强势民族之间,其文化的保存必得付出巨大的努力。特别是,当游牧的生产方式被定居或圈养取代之后,裕固人生活在草原上的时间太少,而居住在城市里的时间太多。一位接受采访的省级礼仪传承人兰志厚向我们说道:“裕固族迷恋草原,迷恋祁连山的牧区,迷恋在星空低垂的夜幕下,聆听那些悠远绵长的古老民歌。城市里的生活我们总是不习惯。”离开草原之后,他们仿佛浑身是病,只要回到草原,病痛也随之消失。 

  更令人担忧的是,随着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转变,裕固族年轻的一代大多以汉语进行交流,使用民族语言的裕固族人逐年减少。在当地一个文化杂志发布的一项调查中表明,裕固族语言的使用频度随着年龄的降低而降低。一般情况下,只有那些年长的人能够在民族聚集的时候用裕固族语言进行交流。[iii]这无形中严重阻塞了以口传形式传播民族文化的途径,并且使那些依靠歌声来表达民族生存期望的民间歌手丧失了用武之地。 

  对于这种状况,阿尔斯兰表现出极度的担忧。“在这样一个瞬息万变飞速发展的时代,如同北方土地一样古老的这个只有1.3万余人的少小民族——裕固族,也被裹挟在这场工业化、现代化、全球化的浪潮之中,她的传统文化如同全球其他同样弱势的少小民族一样,正在以我们看得见的速度消失而去,日趋濒危之中。”[iv] 

  肃南县文化局裕固族女局长,对裕固族文化逐渐受到冲击同样表现出担忧,总是利用一切机会传播裕固族文化。她在一家裕固族农家乐请我们吃裕固族的风味佳肴。主要是手抓肉、辣子鸡、炒羊肠。炒羊肠的做法和维吾尔族灌米肠差不多,区别在于裕固族把碎肉灌进肠里,煮好后再用油回锅炒,而维吾尔族则是将碎肉和米灌进肠里,煮熟后或直接食用、或做羊杂汤。 

  席间,一位裕固族姑娘卓玛端起了托盘,里面放了两杯酒,一位裕固族青年手捧哈达跟在她身旁,卓玛敬酒,青年人献哈达。卓玛每敬一杯酒,就要唱一首歌。这种仪式让人想起蒙古人。但这确实是裕固族的一种礼仪。 

  卓玛的歌声美极了。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很年轻,怎么会唱那么多民歌? 

  虽然现代化的冲击减弱了裕固族年轻一代对民族文化的热情,但是仍然有一些青年人不愿让裕固族文化从他们手中遗失。 

  卓玛喜欢裕固族民歌,她从她母亲和其他长者那里学唱裕固族民歌,并从中找到了自己的根。她说她为了学唱民歌,下了很大功夫学习裕固语,现在她兼通西部裕固尧熬尔语和东部裕固恩格尔语,感觉自己是实实在在的裕固人,并为此而骄傲。同时,卓玛利用休息时间在城里义务教授小学生们学习母语,还专门成立了一个裕固族儿童合唱团。 

  近些年,肃南县政府已经意识到裕固族文化面临的危机,并且下大力气为保存和发展裕固族文化寻求更多的方法。其中之一就是扶持和保护民间歌手,把他们视为裕固族文化的宝贵财富,提供一定的津贴补助,并积极为他们的演唱创造条件。 

    

  高高的杭盖是我的家乡, 

  是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有一匹白色的骏马, 

  生长在那里。 

  我走过那一片草原, 

  思念我的故乡。 

    

  希望这样的古老民歌,永永远远地传唱下去。 

    

   

    

  肃南县城是个山城,在7-8月这个季节,仿佛只要来一片云彩就会下雨。我们是第一次来到肃南,对于这里十分陌生。肃南的草原十分壮阔,山峦逶迤,草原蜿蜒地顺着山势铺向远方。祁连山顶乌云笼罩,云雾茫茫,忽地便下起小雨,山涧的河水哗啦啦地流进临泽鹰鸽嘴水库,蓄积起缺少雨水季节肃南人的生活用水。 

  第一个接受我们采访的民间艺人叫兰志厚,今年72岁,属东部裕固族,讲恩格尔语。兰姓是由“兰贾克或称兰恰克”部落名称头一个字而来。他是甘肃省省级礼仪传承人。这是因为他掌握了许多裕固族有关生活礼仪的民歌。他的职业是牧民,但是在县城里也有家,因为身体不太好,常住在城里,这样看病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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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志厚接受采访  热依汗·卡德尔  

    

  裕固族的民族文化,因为没有文字来做记录,主要地保存在民歌之中。而礼仪文化是一个民族的典型文化,是一个民族社会交往与社会结构形态的最直接的表现。因此,作为裕固族礼仪传承人,兰志厚感觉自己的责任巨大。 

    

  问:您是哪方面的传承人? 

  答:甘肃省的省级礼仪传承人。因为我会讲许多颂词、婚礼祝词、孩子剃头歌、老人过寿歌等礼仪方面的故事。 

  问:其他方面的呢? 

  答:还有裕固族史诗《沙特》,裕固族故事《霍尔格萨尔》和裕固族东迁传说《我们来自西至哈至》。 

  问:您是怎么掌握这么多故事和民歌的呢? 

  答:我们也有我们的传承人,不过岁数大的都去世了。还有我的大伯、哥哥、表哥,他们也都会唱。我就是听他们给我唱逐步学会的。 

  问:您的爸妈会唱吗? 

  答:当然后会。父母是我的第一个师傅。我的哥哥、姐姐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问:您是一句一句学的吗? 

  答:那是一段一段学的。 

  问:您说您会唱《格萨尔王传》? 

  答:我们不唱,而是讲故事。藏族人叫《格萨尔》,我们叫《霍尔格萨尔》。《霍尔格萨尔》是讲的,不是唱的。藏族用藏语唱,我们以前用裕固语讲,现在也用汉语讲。 

  问:您能给我们讲一段《霍尔格萨尔》吗? 

  答:好。 

    

  《格萨尔王传》是藏族的史诗,但在裕固族中也十分流行。在肃南,藏族的人数与裕固族人相当。长期以来,两个民族相濡以沫,相互帮扶,共同分享快乐与忧伤。因此,藏族历史上的民族英雄也被裕固族崇拜和敬仰。 

  兰志厚先用裕固语讲完之后,又用汉语给我们重新讲述了一遍。以下是兰志厚讲的《霍尔格萨尔》片段。 

    

  霍尔格萨尔王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他是天上七星的一颗。霍尔格萨尔王是三兄弟,他们分别是三个民族的老大。东部语的裕固族是霍尔格萨尔的后代,西部语裕固族、也叫哈拉裕固族是霍尔格尔纳克(Horgirnaq)的后代,北部裕固族(yughur)的后代基本上就是伊斯兰教里头的东乡族,他们是最小的兄弟叫霍尔格尔格尔(Horgirgir)的后代。 

  霍尔格萨尔王是世上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到西部打仗碰上了个妖怪。妖怪那里有一种酒,喝了以后就会忘掉你的家庭、你的财产、你的全部生活。我们的霍尔格萨尔王受了妖怪的诱惑,喝了那种酒。喝了之后,他便神智恍惚起来。妖怪趁机把霍尔格萨尔王的家人、狗、还有牛马羊和那些放牧的人,全部抢走了。 

  霍尔格萨尔王的黄马是匹了不起的马呀,看到霍尔格萨尔王昏睡不醒,便开口说话了:“你不知道嘛,你来这里以后上了魔鬼的当。乃曼的战争里头,你的家人被全部杀掉了,你的家产被全部抢走了。你快醒醒吧,快起来抢救你的家园呀!” 

      听到黄马的哀求,格萨尔王醒了过来:“哎呀,我咋成这么个样子呀?”黄马说:“你吃了妖怪给你的饭,喝了妖怪给你的酒,那些东西里都放了毒,不管你吃什么喝什么,都会沉睡不起,忘掉一切。你现在已经失去了一切。那个妖怪现在见人杀人、见动物杀动物,天上飞来的也要杀。你不能还躺在这里。” 

  霍尔格萨尔说:“我现在361块骨头节子全部被妖怪钉了铁钉子,动弹不了了,这可怎么办呀?” 

  黄马说:“那么我们赶紧想办法吧。”。 

  终于黄马想出了办法,霍尔格萨尔王身上的361个钉子,有大钉子有小钉子,全部掉下来了。 

    

  藏族的《格萨尔王传》是一部鸿篇巨制,是否全部流传在裕固族尚不得知。根据兰志厚的自诉,他并不能全部掌握,他所掌握的《霍尔格萨尔》大约只能讲两个多小时。另外,尚不清楚兰志厚所讲与藏族的流传是否一致。 

  与藏族采用说唱的形式不同,兰志厚采用说书的形式。从他专注和激动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对霍尔格萨尔王怀有崇高的敬意。 

    

  我们继续采访。 

  问:您的说讲活动多吗? 

  答,不多,一个是老了说话不方便,还有一个五官不太好,眼睛花了,耳朵也不好。一般也就是给像你们这样的人讲。我是省级传承人,每年来采访的人很多。有中央民委的啊、有中央民族大学的啊、西北民族大学啊、内蒙古大学啊,还有张掖的河西学院呢。 

      问:您上过学吗? 

  答:上到三年级。 

  问:您刚才说您的父母、哥哥他们都会唱裕固族民歌,他们都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上唱? 

  答:结婚,三岁娃娃剃头,老人过寿,娶亲送亲等。娶亲有娶亲的歌子,送亲有送亲的歌子。我们有《沙特》,从地球的形成说起,直到天地间人的兴旺。人是咋样形成的呀,人与人咋样结了婚的呀,几千几百年以后咋样存在下去呀,人的生活习惯是咋样形成的呀,说法是相当多的。我们的《沙特》就是解答这些问题的。我们的礼仪都在里面。比如财礼啊,结婚的时候要给多少马给多少牛给多少羊多少钱呀,人里头啊舅舅伟大,父母为亲呀。人之初那个时候,刚开始的时候天不下雨,地上是沙滩没有草,人嘛刚刚形成,没有舅舅,没有父母亲。父亲是谁,母亲是谁,定不下来。第一个嘛定舅舅,舅舅也定不下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采取了个办法,去西天取经。 

  问:您现在能够说多少时间呢? 

  答:现在失传和遗漏的很多,只能朗诵半个小时左右。 

  问:可不可以给我说一段? 

  答:可以。 

    

  兰志厚是个很爽快的人,虽然年事已高,他的声音依然宏亮。《沙特》通篇诵讲,音节长短不一,结尾压韵,语调优美,顿挫有致,语言精炼,概括力强,诗意浓厚。 

    

  噢!换白绸子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两亲家互相换亲,  

  两亲家成亲。 

  噢!互敬美酒是为了什么?  

  是姑娘、女婿两个家,  

  像蓝色大海一样永恒富裕。   

  这吉祥白米是什么意思?  

  这是为了像吉祥白米一样茁壮盛开,  

  像六字真言一样完美正确。  

  姑娘、女婿、请来了五国贵客,  

  具备了六种宴席,  

  愿姑娘、女婿两个百年谐好永恒幸福!  

    

  《沙特》是裕固族的长篇史诗,主要叙述的是人类、万物和婚姻起始产生的顺序以及关于彩礼数量和婚姻礼仪程式等内容。流传在裕固族东部地区,一般在婚礼和隆重场合演唱。全部长诗演唱需要4-5小时。大部分长诗内容已经失传,目前仅存片断。 

  婚姻是一个民族繁衍的基础,婚姻的形式,特别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各种仪式,既体现了这个民族对生命的感悟与尊重,更体现了这个民族对族群的认同与珍爱。因此,不论在世界的哪个地方,不论生活在哪样的环境之中,一个民族最永久、最顽强保持的民族文化元素,大多是体现在婚姻意识之中的。口头文学承担着一个民族文化精神传递的重要使命,特别是没有文字的民族,其民族的特殊存在以及民族的集体记忆,必得通过口头文学的格式化而得到保存与传承。 

  诵唱《沙特》的过程中他时而用汉语给我们解释其中的一些内容,讲到关于父母亲的片段时突然动容,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母亲,失声哭了起来。他告诉我们,他父亲在他6岁时去世,母亲一个人抚养了4个孩子,度过了很艰辛的岁月。我完全能够理解兰志厚老人在讲《沙特》时候的激动,他是在用心去感受人类之爱,用心去触摸民族的灵魂。 

    

      问:“沙特”是什么意思? 

      答:就是史诗的名字。 

      问:裕固族语里面是什么意思? 

      答:没有意思,就是长篇史诗的名字。我们也解释不了。用我们的话说就是“沙特”嘛,用汉话来说可能就是古老的词语、成语、古老的故事,民间故事嘛。 

       

      沙特》是近20年学者在野调查当中发现的一首裕固族珍贵的创世诗。沙特一词的含义目前说法不一:一是“传说”、“历史”之意;二是“公平”、“平衡”、“公道话”的意思;第三种意见认为可能是一种记载传说或规定的书的名字。 

    

      问:您自己培养接班人了没有? 

      答:也培养了,文化局指定培养的有4-5个人,现在我们县文化局对我们有任务。 

  问:您选择学生有条件吗? 

  答:他记忆力要好,他要爱这一行,还有一个口才要好。这三个条件嘛够了我就可以给你教。现在选人的话嘛,都需要文化人了嘛。 

  问:现在选学生容易吗? 

  答:不容易,我们的娃娃现在退化得连个裕固话都说不了。 

      问:那您的那个霍尔格萨尔王的故事呢,您的接班人会讲吗? 

      答:他们现在要学会的话要好几年。 

       

  兰志厚的汉语水平很高,他说他不喜欢城市生活,他在这里感到十分无聊。他喜欢居住在祁连山的牧区,那里有清新的草香,欢快的牛羊,一望无际的天空。因为腿脚不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在草原上徜徉,只好呆在县城里,在医院里治疗他的腿病。 

  兰志厚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但是精神状态很好。他对裕固族文化有着一种执着的热爱,并一直坚持身体力行,努力加以传播。他对年青一代逐渐失去裕固族语言的能力表现出极大的担忧,并在一切可能的场合,劝告年轻人不要把民族文化丢弃。他有些沉痛地对我们说,因为裕固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文化的传播主要靠口口相传,失去了裕固族语,文化恐怕很快就要断根了。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兰志厚老人总是利用一切机会,把他掌握的裕固族民歌、传说和故事介绍给关心裕固族文化的人。 

  因为时间关系,我们对兰志厚的采访匆匆结束了。 

    

   

    

  虽然时间很紧,但是我们努力安排采访活动。当得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传承人杜秀英正在县城的时候,我立即向阿尔斯兰提出请求,希望能够采访到她。阿尔斯兰说,如果我们不主动派人去邀请,恐怕她不会来。我立即让司机沈师父开车带我去了杜秀英的家。 

  杜秀英的家在肃南县城里,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商品房。我敲门时,她正午休,惊醒了她老人家,还真有点于心不忍。但当她听说我是远道而来的学者时,脸上露出了热情笑容。我提出要看一下她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代表传承人证书时,她爽快地答应了,允许我拍照,并一起合影留念。然后我把她接到了我们居住的宾馆。 

    

        

  杜秀英在家里的照片。热依汗·卡德尔 摄            聘书        热依汗·卡德尔 摄 

    

  杜秀英,裕固族名字叫曲目塔尔Qimortar),今年73岁,亚纥拉格(yaghlakar)部落人,讲西部裕固尧熬尔语。她没上过学,但是自学汉字,能够读写。 

  杜秀英非常善谈,很和蔼。她说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心有些乱,但是很高兴北京来人关注她,将会尽其所知,满足我们的采访。 

  我很高兴。因为在此之前,我通过已经出版的《裕固族原生态民歌》中,了解到她。在那里面,收录了由她演唱的《西至哈至》、《萨娜玛克》、《驼户人》、《哭嫁歌》。实际上,她会许多裕固族民歌,如《出嫁歌》、《新郎祝词》、《祝福歌》、《剃头歌》、《剪马鬃歌》等。她的妹妹杜秀兰也是国家级传承人。在当地,姐妹俩声望较高。 

  杜秀英从十一、二岁开始学唱民歌,主要是跟父亲学。她的父亲曾是裕固族最后一位萨满,参加萨满活动的时候,往往要唱民歌。而且她的父亲能讲流利的藏语,并且会唱许多藏族民歌。 

  时间很紧,我希望她先给我们唱《西至哈至》。她说:东迁是裕固族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至今在裕固族人民的传说和民歌中广泛流传着。传说在很久以前,西至哈至受到很大的风灾,大风把附近的沙山卷起,将人们的房屋、牲畜都埋住了,他们再也无法生活,便商定举族东迁。然后她便唱起《西至哈至》 

    

  祈祷拜佛的经堂被黄沙埋了, 

  我们无奈才从西至哈至走来。 

  老祖父指路没有迷失东迁的方向, 

  老匏牛找水才没有渴死。 

  (老人说了)看不见往高处上, 

  不知道的事问长辈。 

  群体迁移,互相有个照应, 

  单独行走,会失去照应。 

  有寺院的地方要祈祷, 

  邻近的民族要攀亲结缘。 

  可汗的恩德要纳税, 

  兄弟之间要以礼相待。 

  到了农区不会饿死, 

  有红柳的地方就要驻扎下来。 

  游牧生活不能放弃, 

  要爱护所有的生灵。 

      …… 

 

  杜秀英在肃南县宾馆唱《西至哈至》片段。热依汗·卡德尔 摄 

    

  老人只唱了片段,歌声淳朴而悲凉,透出一股历史的沧桑感和自信。 

  《西至哈至》是裕固族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主要讲述了裕固族从嘉峪关外东迁肃南的历史。这段历史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是具体情况在各种历史典籍中都鲜有记录。因此,这个传说倍受历史学家的关注,把其作为裕固族东迁的一个很重要的依据。 

  虽然传说与真实的历史尚有差别,但是作为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其口传历史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具有史料价值。特别是有关裕固族先民曾经活跃于嘉峪关外的足迹已经存留在中国的许多历史典籍之中,而他们后来在河西走廊定居,其中必然存在一个东迁的过程。这个过程既然被历史典籍忽略了,那么裕固族的民间传说很自然便承担起了填补的作用。难怪在裕固族,只要一听到《西至哈至》,便会在脸上洋溢起一种强烈的民族自豪。虽然他们因为各种自然和社会的压力不得不向东迁徙,但是在迁徙的过程中,却聚集起民族自强的信念。而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裕固族走到今天,还将继续走向明天。 

  杜秀英说,裕固族的原生态民歌大多有一种苍凉的味道。 

          

       身着西部裕固族服装的杜秀英。卓玛 提供照片 

    

  裕固族的历史仿佛总是和磨难相连。尽管祁连山下丰沛的草原给裕固族人民提供了广阔的生存空间,但是被迫东迁的历史,以及在新的居住地开发新生活的努力,都需要裕固族付出艰辛的努力和巨大的代价。这些努力和代价在许多情况下并不是仅有汗水,更多的是泪水与血水。从裕固族发展历史来看,裕固族人虽然具有一种坚韧的品格,但是生活与环境的双重重压,总是让他们感觉到有一种危机,这种危机意识被融进民歌之中,并世世代代传递下来,时时刻刻提醒着裕固人,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自己是裕固人,都不要忘记磨难可能随时再次到来。 

  于是,杜秀英唱起了《萨娜玛克》: 

    

  萨娜玛克、萨娜玛克 

  就这样了嘛呀 

  有名的萨娜玛克 

  有名气了嘛呀 

    

  黑山 青石羊 

      提醒了嘛呀 

  没发现的萨娜玛克 

  就这样了么呀 

    

  天神 黑鸟 

  提醒了嘛呀 

  没发现的萨娜玛克 

  就这样了嘛呀 

    

  萨娜玛克、萨娜玛克 

  出名了嘛呀 

  有名气的萨娜玛克 

  就这样了嘛呀 

    

  发怒的头目 发怒的头目  

  再狠一些嘛呀 

  紧捆的绳结 

  再捆紧一些嘛呀 

    

  狠的头目 凶狠的头目 

  再狠一些嘛呀 

  紧捆的绳结 

  再捆紧一些嘛呀 

    

  萨娜玛克、萨娜玛克 

  就这样了嘛呀 

  有名的萨娜玛克 

  有名气了嘛呀 

    

  《萨娜玛克》是裕固族著名的叙事诗,主要流传在裕固族西部地区,即操西部裕固尧熬尔语的族群当中。有几种不同题材,有将萨娜玛克作为裕固族历史上一位女英雄来歌颂,有将萨娜玛克作为下层贫苦牧民来同情。作为女英雄,萨娜玛克是某个部落头目的妻子,在一场与外部落的战争中,她毅然参战。足智多谋、武艺高强、勇气过人的萨娜玛克赢得了人们的信赖,在取胜后返回的路上,她身负重伤,最终献身。而作为底层贫苦牧民的萨娜玛克则被描写成一位无依靠的老奶奶,因为捡了黑心地主(头目)地里几穗青稞而被抓住,受尽折磨后悲惨死去。杜秀英掌握的《萨娜玛克》应该是后一种。 

  正当我们渴望继续聆听下去的时候,非常不幸,老人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家人告诉她,她的小叔子不幸去世了。 

  我们不得不中止了采访,一边安慰老人,一边请司机尽快把老人送回家。阿尔斯兰告诉我们,按照裕固族的习俗,家人必须服丧49天,所以对杜秀英的采访只能遗憾地到此为止了。 

  尽管未能深入采访杜秀英给我们带来很大遗憾,但是采访到的另一对姊妹歌手,让我们收获不菲。这对姊妹就是省级非物质文化传承人郭玉莲和郭金莲。郭玉莲1948年出生,郭金莲1951年出生,属东部裕固族,讲恩格尔语。我们希望从她们那里了解更多的裕固族民间歌手的基本生活状态,而这些资料对于研究民间歌手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郭氏姊妹虽然居住在城市里,但是在牧区依然有很大的牧群。姐姐有600多只羊,3匹马;妹妹有400多只羊,2匹马,100多头牛。儿女都在城市工作,家庭境况很不错。 

  她们都受过初级教育,在汉语学校读过6年书。她们大约在18岁左右结婚,并从那时开始认真学唱民歌。她们歌唱的启蒙老师主要是她们的妈妈和婆婆。 

    

  问:霍尔格萨尔会唱吗? 

  答:不会。 

  问:《沙特》呢? 

  答:也不会唱。 

  问:《西至哈至》呢? 

  答:不会,我们就唱我们东部裕固族的民歌。 

    

  东部裕固族和西部裕固族在文化上还是有区别的,两个部分的裕固族语言不同,其族源也有差异。东部裕固族以成吉思汗的后代而骄傲,西部裕固族以药罗葛的后代而自豪。像《西至哈至》、《萨娜玛克》这样的传说和叙事诗,主要在西部裕固族中流传。郭氏姊妹是东部裕固族,不会唱《西至哈至》是可以理解的。 

    

  问:你们主要在什么场合唱? 

  答:婚礼上,再就是各种活动上。 

  问:你们用什么语唱? 

  答:当然是东部裕固语。 

  问:你们能听懂西部裕固语吗? 

  答:听不懂。 

  问:那东部与西部的裕固族人相互通婚吗? 

  答:通婚的。 

  问:语言不通怎么办? 

  答:我们都会汉语呀,不碍事的。 

    

  有民族学家在研究裕固族的时候,常常对裕固族的语言现象表现出惊讶。同一民族生活在两种语言环境之中,彼此的交流往往需要借助第三方的语言——汉语,但是,这并没有妨碍两部分裕固族人共同维系民族情感和民族一体化。 

    

  问:你们在家用什么语交流? 

  答:东部裕固语。 

  问:有裕固语的电视广播吗? 

  答:没有专门裕固语的。汉语广播里面有一个教裕固语的节目,栏目长度40分钟左右,两个星期或者一个月一期。 

  问:你们会唱哪些民歌? 

  答:送亲歌,哭嫁歌,就是丫头结婚时候唱的。还有颂马歌。多啦。 

    

  唱《送亲歌》: 

    

  骑上那大红马去送亲 

  准备好嫁妆要出发 

  骑上那威风的骆驼去送亲 

  准备好那成匹的缎子要出发 

  穿上那羔子皮做的长袍去送亲 

  准备好物品要出发 

  骑上那棕色的骆驼去送亲 

  准备好衬着香牛皮的头面 

  围着帐篷转一转 

  围着娘家转一转 

  包着绸子做的头巾 

  十五的月亮圆的时候 

  太阳的光芒照到以前 

  就要上马离开娘家了 

    

   

  身着裕固族盛装的郭氏姊妹。                     采访民歌手       热依汗·卡德尔 摄 

    

  从这首歌可以看出,裕固族人结婚的喜悦和送亲的隆重。但是郭氏姊妹结婚的年代,仪式似乎很简单,她们说“我们结婚很简单。我们就煮了一锅子肉,然后就领证。领导问我们同意了吗?我们说同意了,就简简单单地结掉了。结婚之前编好多辫子,结完了之后就改成两个辫子——结婚那天就改了,我们跟新疆一样的。” 

  这是两个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希望的裕固族老人,乐观、随和而慈祥。面对我们的采录,她们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们先后采录了《赞丹枣》、《额尔德尼赛罕》、《阿尔泰杭盖山》、《送亲歌》、《两个黑骝马》等7首歌。她们不仅用歌声传递着裕固族文化的信息,还穿上艳丽的民族服装展示裕固族妇女的风采。她们总是利用闲暇精心制作具有裕固族风格的饰品,希望通过她们的努力让外人更多地了解裕固族人的生活和文化。 

       
   
 

 

                  

  杨梅花在艺术节上唱《西至哈至》时,观众给她献了很多哈达。热依汗·卡德尔 摄 

    

  我们采访的最后一天,正巧赶上大河乡举办民俗文化节。在草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周围,挤满了蜂拥而至的裕固族男女老少,像过节一样兴高采烈。裕固族民间歌手杨梅花在文化节的舞台上演唱了《我们来自西至哈至》。她的歌声清扬嘹亮,随风在鲜绿的草原上飘荡。所有是人都仿佛屏住呼吸,让自己的心跳与歌的节奏合拍。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一首民歌具有如此巨大的冲击力和震撼力。杨梅花还没唱完,激动万分的裕固族牧民已经按捺不住激越的心情,纷纷涌上舞台把洁白的哈达敬献给她。可见这首歌在裕固族人的心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 

    

  结语 

    

  裕固族是一个人数很少的民族,在祁连山麓广阔的山地草原徜徉恣意地生活着。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字,却用歌声保存了族群的“集体记忆”。这个乐观通达的民族不仅把民歌作为裕固族人的娱乐方式,更把民歌作为民族情感、民族生活、民族文化的承载工具。民间歌手就像我们的历史学家、教育学家,他们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一代一代把民族的历史和文化记录、教习、传递下来,历经千百年,裕固族人顽强保持住了自己的民族属性,并让外界感受到了他们内心丰沛的情感,对自然万物的深刻体验,以及对生活的特殊理解。 

  尽管面对复杂的居住环境和急速变化的社会发展,尽管面对年青一代逐渐减弱对民族文化的热情,执着的民间歌手们,仍然一如既往、坚持不懈地努力歌唱,希望能够用他们歌声所见证的民族历史,增强裕固族人的民族自豪感;希望能够用他们歌声所展示的民族风采,唤起裕固族人对新生活的不懈追求;希望能够用他们歌声所折射出的民族想象力,激发裕固族人对民族未来的信心。 

  但是,令人担忧的是,民间歌手老龄化让裕固族文化的传承受到严重挑战。虽然有一些年轻人开始步入民间歌手的行列,积极承担起民族文化口口相传的责任,却无法从根本上转变老龄化的趋势。而且,这些已经习惯生活在草原的民间歌手,现在大多居住在城市里,离开了辽阔的草原,他们备感寂寞;离开了民歌的滋养土壤,他们的歌唱已经变调。他们的歌唱已经不再是“原生态”,唱民歌与民族心的交流日渐疏远。随着这些民族“古董”人数的自然减员,那些生动鲜活,保存着民族“集体记忆”的民歌,是否也会逐渐走向寂寞? 

 

 

  


  [i] “点格尔”在裕固族语言中是“天”,“汗”是“神”,“点格尔汗”就是“天神”。 

  [ii] 此处“尧熬尔”是现在裕固族学者通用的族称汉译,与“尧乎尔”同。 

  [iii] 安慧娟:《裕固族文化保护欲发展问题研究——基于现代化市场化背景的调查》,《尧熬尔文化》,20101期。 

  [iv] 阿尔斯兰:《编者的话》,《尧熬尔文化》,20101期。 

    

 

本文原载《贵州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2期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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