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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然]诗人吉狄马加为什么写诗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1-08-10  作者:李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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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狄马加是中国当代杰出的彝族诗人和新时期极有代表性的少数民族诗人,也是21世纪中国诗坛上具有全球观念、注重与世界对话、拥有国际影响力的诗人。他的十几部中外文诗集,以浓郁的民族色彩、炽热的国家情怀和深邃的人类意识,在世界诗坛独树一帜,广受国内外关注与好评。绿原说,“诗人吉狄马加不仅属于彝族,也属于中华民族,还属于世界”;白桦说,“吉狄马加,你属于所有人”,都不是溢美之词。用全球视野研究诗人吉狄马加,有多方面的意义。

  吉狄马加的文学资源主要包括三个方面:彝族的、中国的和世界的。因为他的创作活动在改革开放之后,所以他比自己的前辈更有条件面向世界文学,吸收世界文学的滋养,并与之交流对话。

  20世纪90年代中期担任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时,吉狄马加曾经在《服务与奉献》一文中说:“我生活在两种以上的语言和文化之间,是人类共同的文明与文化养育了我。我景仰李白和杜甫,我热爱列夫·托尔斯泰和叶芝,我还是威廉·福克纳、胡安·鲁尔弗、奥克塔维奥·帕斯、巴波罗·聂努达、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桑戈尔等20世纪大师们的忠实读者。”2001年,吉狄马加在《世界文学》上发表文章《寻找另一种声音》,满怀激情地叙述了“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的世界文学大师们对自己的影响及自己对他们的崇敬:“他们好像已经成为某种神性的东西,对于我的日常生活和创作来说,他们的启示就如同上帝。”他尤其强调以普希金为代表的俄国文学,以及20世纪后半期崛起的黑人文学与拉丁美洲文学对自己文学观念的启蒙和震撼:“普希金式的人道主义精神和良知,第一次奇迹般地唤醒了我沉睡的思想和灵感,从此我开始关注这个世界上一切弱势群体的生存权和发展权”,“黑人文学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对文学的价值判断”,“我在非洲裔美国黑人作家和非洲本土黑人作家中找到的心灵共振是最多的”;“拉丁美洲文学对世界文学作出的最大贡献是用他们的笔复活了一个神奇的大陆”。美国和非洲黑人文学的崛起,拉丁美洲的“文学爆炸”,是20世纪世界文学发展中的重大事件,对世界各国的文学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波。这样的文学和它所产生的冲击波,对身处发展中国家的吉狄马加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是理所当然的。

  吉狄马加“寻找另一种声音”的过程,从广义上说,是面向世界学习与中国不同的知识谱系、思维方式和表达手段的过程。从文学角度说,是面向世界文学,寻找新的文学资源、树立新的文学标杆、重建新的文学观和确定新的文学方向的过程。正是这种带着大目标的“寻找”,使吉狄马加获得了大视野、大智慧,创作出不少具有全球观念、人类意识和现代品格的作品,具备了与世界文学交流对话的资质。值得注意的是:对于世界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文学,吉狄马加从来不带偏见,更无歧视。他不像有些人那样,把西方文学无限放大,好像西方文学就等同世界文学,对非西方文学不屑一顾。吉狄马加不论对西方文学还是对非西方文学,都抱欢迎态度。不过如上所说,他的文化身份和文化立场,使他对黑人文学和拉丁美洲文学更为倾心,因此他一直潜心研究,学习借鉴。同时,吉狄马加也一直注重对世界各地区各族别不同文学经验的融会贯通,并且坚持独立思考、自主创新。这一切,都有助于吉狄马加文学实力的逐步提升,推动他坚实有力地跨进世界文学殿堂。不过我们不能忘记,彝族的和中国传统文学的资源,仍然是吉狄马加诗歌的根本基础,他作品中呈现的中国文化精神和东方美学神韵,也是他能够在世界诗坛独树一帜并受到海内外读者共同欢迎的根本原因。牢记祖国和民族的声音,同时“寻找另一种声音”,依靠综合力和独创性发出个人的声音,是诗人吉狄马加成功的秘诀。

  今年刚到50岁的吉狄马加,拥有30多年的创作生涯。从诗歌大省四川,到首都北京,再到位于地球第三极的青海,诗人吉狄马加得到天时、地利、人和诸多方面的襄助和馈赠;与此同时,诗人也以他视为生命的诗歌创作和诗歌活动作为回报,表现了为时代、为大地、为人类而献身的精诚。近几年吉狄马加创作的《秘境青海》《圣殿般的雪山》等,创造了大量前无古人的青海意象,呈现了地球第三极上的天地神人结构,雄伟绚烂、美妙神奇,对读者思考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以及天地神人之间的关系,极具启发意义。2007年8月,在青海省人民政府的鼎力支持下,吉狄马加策划并主持了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的创办活动。这个被西方诗人称为“东方创举”的诗歌节,已经成功举办了两届,即将举办第三届。它是青海的一张文化名片,中国的一个文化品牌,也是世界各国诗人“寻找另一种声音”并对话交流的宝贵平台。

  翻开2011年1月的《民族文学》,可以读到法国雅克·达拉斯的评论《在吉狄马加的“神奇土地”上》,中国知名翻译家树才译。文章开门见山,是这样的评语:“吉狄马加,不仅是一个彝族诗人,代表着他的民族,更是一位行动诗人。”文章说,在西方历史上,“诗人一直是拥有语言魅力的行动者”,只是两次世界大战悲剧以来,人们不再“投身行动”,甚至退入“象牙塔”。而19世纪时,欧美诗人感到“应该创造历史,在历史中行动”,因此出现了雨果和惠特曼“两个堪称世界典范的大诗人”。文章谈到:“那些行动诗人的奋起,总是与整个民族的觉醒和突进联系在一起的,这有些像今天的中国出现了吉狄马加。不可否认,吉狄马加是19世纪那些伟大的革命诗人的继承者,他们在社会中担任着重要的政治职务,同时用一种直接、朴素而有富于激情的诗歌语言来言说。”吉狄马加的许多作品,特别是那些涉及人类生存和世界命运的篇什,都证明他是世界诗坛上一位“拥有语言魅力的行动诗人”;而他策划和主持的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则是典型的“诗歌行动”,并且是影响世界的“诗歌行动”。

  吉狄马加为什么写诗?主要写什么呢?“我写诗,是因为对人类的理解不是一句空洞无物的话,它需要我们去拥抱和爱。对人的命运的关注,哪怕是对一个小小的部落作深刻的理解,它也是会有人类性的”;“我写诗,是因为我在意大利的罗马,看见一个人的眼里充满了绝望,于是我相信人在这个世界的痛苦并没有什么两样”;“我写诗,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有核原子的时代,我们更加渴望的是人类的和平”。这是吉狄马加20世纪90年代在一本诗集的后记中写的诗句。“人类并没有因为东西两大阵营对垒的消失,而从此变得天下太平。区域性的战争从未停止过,种族和宗教间的冲突常常以数以千万计的生命和流血为代价”,“我们的地球是失衡的,生态严重恶化,人口的暴增,资源的日渐匮乏,人的生存权利在许多地方遭到侵犯,都给生活在今天的有责任心和良知的作家和诗人们提出了要求”。这是吉狄马加21世纪伊始在韩国一次国际诗人会议上演讲的话语。这些诗句和话语,都在“诗与人类”和“诗与世界”的命题内,表现了吉狄马加的全球视野。

  关注当今世界的和平与发展,关注地球生态多样性和文化多样性,关注人类的现实生存境遇和前途命运,关注人类心灵世界的健康完美和精神生活的不断提升等等,使吉狄马加的诗歌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意识、全球意识和现代意识。

  以吉狄马加的部分诗歌为例,他的不少诗篇揭露了战争屠杀和血腥恐怖活动,表达人类对和平与安乐的诉求,读了让人动容,更发人深思。《鹿回头》题记里写到:“传说一只鹿子被猎人追杀,无路可逃,站在悬崖上,正当猎人要射杀时,鹿子猛然回头,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最终和猎人结成了夫妻。”诗人以这个美丽动人的故事和由此演绎的景观为依托,写出了如下诗句:“这是一个启示/对于这个世界,对于所有的种族/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但愿这个故事,发生在非洲,发生在波黑,发生在车臣/但愿这个故事,发生在以色列,发生在巴勒斯坦,发生在任何一个有着阴谋和屠杀的地方/但愿人类不要在最绝望的时候/才出现生命和爱情的奇迹”。

  对人类越来越肆无忌惮地残害地球,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在逝世前最后一部著作《人类与大地母亲》中愤怒地说:“人类正在弑母。”吉狄马加对人类这种行径非常悲伤,为了保护自然生态、保护环境和保卫地球母亲,他写了大量作品。他在《献给这个世界的河流》中写道:“人类对你的伤害是深重的/当我们望着断流的河岸/以及你那遭到污染的身躯/我们的忏悔充满着悲伤/相信吧,河流!/为了捍卫你的歌声和光荣/我们将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他在《诗与我们共同面临的时代》中谈到“土地”时说:“我们和祖先一样来自大地,当我们重返大地的时候,我们将同样化作河流、山岭和草木,于是我们就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而永存于天地之间。”

  在吉狄马加看来,世界上有良知的诗人不仅应当参与地球自然生态的保护,还应当把保护人类文化生态放在重要地位。他写了《致印第安人》《献给土著民族的歌颂》等著名诗篇。诗中写道,“今夜,原野很静/风在山岗上睡去……/这时我想起你/南美的印第安人/我想起有一颗永恒的太阳/幻化成母亲的手掌/在一年十八个月里/抚摸孩子古铜色的脸庞”。这里描写的是印第安人发明的“十八月太阳历”。这种“十八月太阳历”和彝族的“十月太阳历”,是世界文化史上东西两半球相互辉映的双璧。诗人表现的正是两个古老民族如同太阳那样不朽的文化精神,两种光辉灿烂的文明对人类的贡献,以及对当今世界弱势群体的同情、理解与关爱。《献给土著民族的歌颂》为联合国世界土著人年而作,“有人看见我们骑着马/最后消失在所谓文明的城市中”,作为表现当今世界弱势文化和弱势群体“最后消失”的意象,也许会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的经典意象。

  总之,在30多年的创作生涯里,吉狄马加从世界文学中汲取了大量滋养和启示,也不断以他的诗歌创作和诗歌活动给世界文学增添了新的亮点与色彩。(李鸿然)

文章来源:文艺报 2011年08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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