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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藏心底的三封信(图)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0-08-06  作者:陈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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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翻看多年前的日记,珍藏心底的,我向著名作家玛拉沁夫先生学习文学创作的难忘经历,再次于心海搅起波澜……多年来我坚持业余文学创作,就是从先生的点拨开始的,20多年来,先生亲笔写给我的三封信,就是我能一路写下来的精神支柱。

  一

  1977年我18岁。这年秋天我高中毕业了,便在呼伦贝尔草原大雁煤矿的农场“下乡”了。我干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当更夫看菜地,每天面对大片的白菜地、萝卜地、大头菜地,我的心中无限惆怅。

  每当傍晚,太阳西下时分,我便来到被夕阳染红了的大白菜地,年过七旬的李大爷是我唯一的伙伴,每天我们都要一起度过漫长的高原秋夜。点燃一堆篝火,驱赶旷野的蚊子和秋凉,每每巡视完菜地,老人就躲在窝棚里睡了,我总要借着火光读一阵子从北京邮购来的《人民文学》,其中刊载的电影文学剧本《祖国呵,母亲》,是我生平第一次读到的剧本,其曲折的故事吸引了我,主人公洪戈尔的英雄无畏,王爷萨木腾的狡诈阴险,刻画得活灵活现,妙趣横生。那些动人心魄的情节,让我忘记了自己是在露天的旷野上,忘记了草原深夜的寒冷,心中一片温暖。当我看到作家名字前面有“蒙古族”三个字时,倍感亲切,于是我记住了作家的名字:玛拉沁夫。

  一天,我同父亲谈起自己读“玛拉沁夫”感受时,我感到意外,身为工程师的父亲对我说:“玛拉沁夫是当今中国蒙古族的最优秀作家,他的电影《草原上的人们》和长篇小说《茫茫的草原》影响了中国的一代人啊……”父亲如数家珍似地为我讲着,还轻声唱起了《敖包相会》:“十五的月亮升上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跑过来哟……”父亲唱得动情、投入、感人,从此我对这位蒙古族大作家的印象更加深刻,心中充满了敬仰。

  二

  1982年的夏天,我走完4年半矿工“大学”的历程,变成了一个自养自供的大学生,开始在呼伦贝尔大草原的一个小城里再次读起了书。那是一段特殊的时期,父母先后调到呼和浩特和长春工作,四兄妹有三人先后走向大学和社会,只留下一间小房子和独处小城的我,亲情离我远了。白天在学校,我与来自社会不同岗位的20个同学在一起,日子过得很快,到了晚上我异常孤寂,因自己从不喜欢打扑克、下棋一类活动,于是读书和学习写作就成了我业余生活的全部。每当我进入写作状态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开阔了,精神生活变得丰富而充实。记得我花了半个月写了篇3000字的短篇小说,当我工工整整地把这篇小说写完时,自我感觉良好,兴奋得情绪膨胀着,不知文海深浅的毛小伙子,竟天真地想:能发表该多好哇!

  第二天课堂上,当现代汉语老师讲兴正浓时,我却早已溜号了,我在《范文读本》这本里书发现了玛拉沁夫的散文《峨眉道上》,读完这篇文采飞扬、寓意深刻的美文,我的心里翻腾着,也许是多年储备的崇敬之情的作用,此刻猛然激发了一个连锁式的“震波”:何不把我的这篇习作给作家玛拉沁夫寄去呢,若能得到他的指点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整整一天,我都被自己的勇敢冲动折磨着,老师的课我一句也没记住。晚上回到小屋,我又矛盾起来:人家这样的大作家会理我这无名小卒吗?人家在北京是全国作协的大拉嘎(蒙古语:大官),会理我这蒙古族小伙子吗?我被这问题煎熬着,辗转反侧,直到子夜,终于拿定主意给先生写一封信,于是我把自己少年时期对他的仰慕,青年时期对他的崇敬,现在对他作品的理解,以及此刻的矛盾心情,密密麻麻地写满了8页信纸,折腾了整整一夜,奇怪的是我竟然丝毫未觉疲劳。1983年4月16日我在日记里写道:“我壮着胆子给作家玛拉沁夫写了一封信,并一同寄去《晚霞洒在静静的草原上》。”信载着一颗年轻的心和一个美好的愿望,像梦似的飞走了。

  三

  半年过去了,杳无音讯,我的深冬大雪似的渴望逢春初融,我对先生能来信的渴求开始淡化了。1984年1月临近期末考试,我正在紧张复习中,14日上午我的同学崔贵林眨巴着眼睛,诡秘地笑着对我道:“嘿嘿……玛拉沁夫……来信……”我没等他说完,一把从他手里抢下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左侧除印有“中国作家协会”字外,还有手写的4个黑体字:玛拉沁夫。当时,我头眩晕、心打鼓般地猛跳!我在原地连连跳高!还未等我把信看完,同学们就抢着传阅开了,我们班的气氛像过年一样,所有的人都在向我笑着,我真是一个无比幸福人啊。

  这封只有220个字的信,几乎影响了我的前半生,先生首先肯定了我的做法和我的文学创作,这点对当时的我是极其重要的:“收到你热情洋溢的信,非常高兴!你爱好文学,不,实际上已经开始文学创作了,希望你刻苦学习,尽早写出好作品来。”先生还告诉我文学不是虚荣的装饰, “文学创作是一个非常艰苦的工作,对于年轻同志来说,首先要打好基础。”先生这封用软笔写的漂亮、隽秀的书信,简洁,朴实,亲切,毫无“大家”的架子,让我一读即懂,仔细回味,意蕴无穷,我不知读了多少遍。这信像助跑器,这信像发令枪,这信像驱使机车高速行驶的电流,从此,我真正开始了读书、观察、写作的业余文学创作生涯,一路写下来,当年内已有多篇散文在地区和省报上发表,我在草原小城也有了一点名气。

  这年年底,我又给先生写了第二封信,一同寄去几篇发表的作品。12月24日先生再次给我回信,作家抑制不住为年轻人的进步而欣悦,写道:“你已取得明显的进展,使我感到很大的宽慰!年轻人就得有这么一点精神,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有新的突破!”先生还嘱咐我不要只写散文,可试写短篇和中篇小说,还随信寄来了他的散文新著《远方集》,并在扉页上为我亲笔题字作念。

  我读先生的散文《缝纫鸟》、《相思豆》、《旅行家树》,从中学到了怎样从写作的角度观察生活,挖掘深奥的人生哲理,从《神女峰遐思》、《非洲鼓的怀念》中感受历史瞬间的美好和人类渴望幸福的共同愿望;我读先生的小说《花的草原》、《大地》、《活佛的故事》感悟文学形象的塑造以及隐藏在人物形象背后的历史变迁。这些文学作品,就是立在我面前的老师,这些载负着作家情感的文字,沟通了一个大作家和一个普通青年的心灵。我渴望见到先生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四

  1989年,我因写作电视剧《唤醒草原》而被煤炭部举荐,考入北京中央戏剧学院学习戏剧编导,当我写信告诉先生我已来京就读时,很快收到了他的来信,他在为我进步高兴的同时,还邀我去他家见面。我当时高兴得忘乎所以,邀了几个同学喝了一顿酒以示荣耀。

  这年7月30日,也就是我与先生通信5年后的一个很热的星期天,我终于敲开了我仰慕已久的居住在虎坊桥的玛拉沁夫先生的家门,为我开门的就是年近六旬的先生,他身材魁梧,阔脸浓眉,和蔼慈祥,双眼炯炯有神。我拘谨地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竟然忘了向他问好。这时,师母进屋了对老伴说:“这孩子上午来了电话,我忘了告诉你了。”先生微笑着告诉老伴:“这就是陈晓雷。”师母轻声道:“这么年轻。”先生极愿听来自内蒙古老家的信息,他不像那些极愿张扬的名人,俨然一个慈善的父亲,静静地听我诉说,其表情平和放松。

  先生见我很热的样子,忙为我斟上一杯汽水。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仰慕已久的玛拉沁夫老师就在我身边,他的信,他的书,他的电影,他笔下的草原,曾占据我精神生活的大半,那些让我喜爱、让我流泪的文学作品,竟然是出自眼前的这位平静沉稳的长者笔端……

  我正想着,先生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你喝汽水啊,天很热。”我的紧张情绪缓解后,才开始观察作家的会客厅,一切都很平常,桌椅是多半知识分子家庭都有的极普通的那种,屋地铺了张地毯,长沙发靠北而放,墙面白灰粉刷,正面挂着先生同班禅大师、同著名作家老舍的两幅合影照,墙上还挂着一幅装裱好的老舍先生给玛拉沁夫先生的题词,这三件非同一般的饰物,顿使小客厅生辉,佐证了主人的人生学养和经历。

  我同先生谈了自己几年来的生活、学习和文学创作,他听后显得很高兴地说:“你来北京学习是极好的事,这样你可以进入更宽阔的艺术氛围中来了,这很重要,多接触名流会对你有很大影响的,1952年我21岁就开始接触名流了,来往他们中间,这对我的一生都有深刻的影响,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写长篇小说《茫茫的草原》的,那时年轻,精力旺盛,我24岁时在一个旗里当宣传部长,觉得生活挺有趣,就不断地写作……”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师母已炒好两盘菜摆在餐厅的桌子上,并邀我一同就餐,我忙告辞,先生还为我介绍他的邻居——《民族文学》小说部主任特色音巴雅尔,希望我坚持创作。临出门先生一直把我送到门口。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我为能面对面地聆听自己崇敬的作家的教诲,感到无比幸福。

  五

  寒来暑往,我从一个能写“豆腐块”的业余作者,到能写散文、小说和文学剧本,到成为国家的新闻工作者,到小有成绩的业余作家,我从一个草原小镇一步一步地迈进大都市,到新闻写作文学创作多次获奖,这都与先生对我的点化息息相关。


  转眼到了2001年夏天,我的首部散文集《生活的位置》出版前夕,先生应我的邀请,为本书写了篇热情洋溢的序言——《脚下没有荒原》,对我多年坚持文学创作给予肯定,还客观地指出了我的不足。面对大作家为我这无名小辈写的这篇动人的美文,我热血奔涌,泪流满面。

  2003年夏天,玛拉沁夫先生来吉林,作为学生的我终于有了回报恩师的机会,我们夫妇陪同他圆了50年回访前郭尔罗斯草原的梦,这次我亲眼目睹了大作家对草原的深情厚意,见证了先生的人格魅力,这是我人生永恒且美好的记忆。
文章来源:北方新报2010-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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