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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神灵世界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08-12-19  作者:空特勒(鄂伦春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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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扎敏猎民村巴掌大的地方,步步皆坡,建在山的一条褶皱里,被山紧紧揽在怀里,山坡对面希日特河如泉水流淌着,像是童声纯净的歌唱,没有一丝尘世的俗音。
  托扎敏猎民村的房子跟所有村庄的房屋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猎人的房屋前挂着各种各样的皮绳还有狍皮。这种皮货不是卖的,而是猎人的日常用品。与这春天嫩绿的林子相互映衬,呈现出生命自然有序,无间而行的生存状态,十分悦目。
  走进猎民村,在各家烧火堆旁,女人晒着柳蒿和各种林子里的野菜,那柳蒿特有的清香把你的心一下子牵引进无处不在的朴素与简单的生存氛围里。这是我的萨满爷爷在世时的托扎敏猎民村。那时候的鄂伦春人,在他们的生活中,那个无处不在的神灵世界,赋予在生活中的角角落落,哪怕一棵小草上、桦皮桶上都赋予了神灵。
      这时鄂伦春人刚从山上下来定居。爷爷离开林子,也许是一种错误。他落寞地坐在一棵枯木上,抽着长长的烟袋,向空中吐出一口一口浓浓的烟雾,对奶奶说,在这个院落搭“斜仁柱”吧。奶奶十分肯定地应和着。爷爷在院子的左上角,搭了“斜仁柱”。老人的心灵寄托在这个斜仁柱上。老人习惯了林子的生活,也习惯了与碎木片聊天。这时只有树木成了爷爷奶奶的挚友。鄂伦春人的“斜仁柱”不是砖瓦结构或黄泥土建成的,这是上无片瓦的30根桦木支撑起来的“斜仁柱”。外面围一层桦树皮,这是夏季的房屋。爷爷和奶奶搭的时候特别细心,不让妈妈插手,仿佛这是爷爷一生中最圆满的住处。斜仁柱以火塘为中心,正面搭了木架子,那里放着萨满的神龛,木架的底层放置了供神的一种艾草,这种艾草只有在林子生长。底下才是凡尘,随意自如,原始而古朴。爷爷和奶奶把萨满的神龛放在木架子上时,那么地虔诚,目光里充满了希望。爷爷的每一个动作里都有对神的虔诚,在斜仁柱的空间里,你能感觉到像神一样的气息在流动着,那里有着对儿孙们的祈祷和希望。爷爷奶奶春夏秋都住在斜仁柱里,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在这里。
  阳光透进林子,空气湿润。此时的森林十分诱人,形成两种鲜艳夺目的颜色,夏末的深绿和穿着白色衣裙的白桦展示着最后的妩媚。阳光把林子都染透了,爷爷奶奶是抚摸着阳光的颜色走来的。如果说人对美的享受生不出感恩之情,那他的生存状态会很苍白的。爷爷和奶奶在林子里,走在他们心灵的领地,就像捧着他们的心一样。他们感恩自然,感恩纯洁的心。在林子里不仅是被翠绿的颜色任意渲染,对萨满爷爷来说,有心者听山和山之间怎样呼应着;听春天的第一声雷响一刹那与大地之间的一见钟情;听季节和风怎样表达着心境;听水和云朵怎样倾听着彼此间的呼吸;听叶子在风的吹拂中,怎样优美地舒展脉络的声音在爷爷的心中抚来抚去。
  爷爷和奶奶最喜欢的事,莫过于走在夏日里的林子中,阳光露出妖媚的表情,他会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林子里。爷爷在阳光妩媚的表情里,看见猎人们的心行走在路上,或慢或快、或远或近。他沉浸在心灵行走的音符之中,那是怎样一种乐意。它的元音和谐律,每一乐音都像是一朵朵野百合盛开,像是他跳萨满舞时乘着飘摇的风一样好听。那是神的语言,让爷爷听得如闻梵音,诺诺不已。
  春末来临时,爷爷看见外面来了一些人。儿子说那是林业工人,是管理林子的。爷爷对儿子说林子还需要有人管理吗?他们管理的方式就是这么砍树么?当林业工人们心情愉快地使用大斧子残酷地粉碎着树木时,爷爷和奶奶看得惊呆了。就像粉碎着爷爷的身子,每砍一下都让爷爷心惊肉跳。砍树的人群在林子里骚动着,就像奶奶煮沸的狍子肉粥。每砍一下树木,爷爷提在嗓子眼的心,就扑通一下砸向胸膛。奶奶看到爷爷这样,只能在眼神里疼着他。
  现实却让爷爷无可奈何,更让他沮丧。爷爷看着那些年轻健壮的林业工人心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些人凭着他们强壮的筋骨,可以把“腾格热”(鄂伦春语,意为天空)掰成两半儿了。这片林子中有爷爷刻着“白那查”的那棵老桦树,所以他每天都会来,祈求着山神不要让那些人砍“白那查”。夏季林子发大水了。爷爷70多岁了,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水灾。猎民村里的人都跑到山上住了。爷爷在林子里刻着“白那查”的桦树被水冲跑了。从那一天起爷爷就病了。父亲和叔叔领着爷爷去海拉尔看病,医生说爷爷身子骨很好,说爷爷是心病。
  爷爷在初秋来临的前一个星期就告诉我,秋风已到达山峦了。小小的我跟爷爷说,夏天还没过去呢。爷爷看了我一眼没吱声,他继续望着远处,眼睛里充满了迷雾。爷爷病了之后总是这种表情,木呆呆地望着远处,仿佛远处有什么在呼唤着他。爷爷昨晚已知秋风来了,说他的身体知道,秋风到达他的膝盖了,凉凉的风。秋风在爷爷的体内里缓慢地掠过,爷爷就在这被风掠着的身体中慢慢变老了,老成了现在呆呆的模样。
  爷爷和奶奶领着我去看莫格吉山,爷爷说:他生下来的那一天起,爷爷的父亲就把他的灵魂永远地寄存在这座山上了。爷爷深情地望着莫格吉山,眼睛里水水的。在莫格吉山的跟前有一棵被洪水折断的很老的桦树刻着“白那查”,“白那查”鼻子上面被洪水冲跑了,就剩下长长的胡子,还有微微张开着的嘴。爷爷非常虔诚地跪拜着“白那查”。他的双腿像两根柱子深深地插进大地,晃着头很有节奏地唱着山神,唱着他的一生。爷爷的声音像是从森林深处传来的,他歌声里的山、林子、河流还有四季的风都滴满了雨珠,那一刻整个山林都变得水淋淋的,朦朦胧胧的雾把我笼罩在山林的空间里面飘渺着,轻飘飘地好像浮在空中。我在雾中慢慢地飘悠着不知过了多久,就像一片树叶飘飘落下。后来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妈妈说,爷爷就在那天跳着萨满从左到右融进山里了……
  从那之后,那个情景总是在我的脑海里飘来飘去,把我的血液和骨髓过滤得凉凉的。直到现在我也超越不了那个境界,无论我走到哪儿总是跟随着我。我知道这是我的根,也是民族的根。我时常会想起爷爷木呆呆地坐在那混混沌沌的情景,看着自已的身体重重叠叠的,若隐若现像一条条丝带,被风吹在爷爷意味深长的眼里。最后爷爷的身子变成一圈一圈的圆直到成了一个点。那个点是生命的起点吗?是生命的归宿吗?我问过妈妈,她说那是爷爷的灵魂,你可别弄丢了,没有了灵魂你的骨头就不成形了。
  一个生活在森林里的原住民族,有着独特的风俗和宗教信仰,有着森林植被覆盖面积近百分百的过去,民风淳朴。但现在森林植被只剩下单薄的那一层了。
文章来源:文艺报2008-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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