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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盼回答:面对创作的挑战
—《当代满族短篇小说选》编后札记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06-10-24  作者:王科[满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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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真是个十分有趣的魔圈:十几年前,当最初几位披坚执锐的文学研究者提出当代满族文学这一命题时,当最初几位血热中肠的满族后生提出繁荣满族文学创作时,那反映是够令人悲凉的:有人规避满族文学实体的存在,称其为“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有人怀着悸怖的心理,不情愿地要为这个民族的文学画个句号。然而,坚冰已经打破,航线已经开通,既然三中全会的春风复苏了一个民族一度僵冷麻木的心,谁又能阻遏这个民族历史感情的宣泄——文学的升腾呢?于是,在中国当代文学的天地中,一个独异的文学精灵出现了。她出手不凡,迅速显示了自己卓著的建树,脱俗的风范,精湛的技艺,超越的意识,为人们所惊讶,所认同。然而不久,在高扬的满族文学旗帜下,又出现了另一个令人忧思的现象:对她的研究和批评大大落后于勃兴的创作,甚而形成了畸型的失衡和强烈的反差。麻木的、迟钝的、笨拙的、微观的、过时的研究和批评难以与日新月异的创作同步共时,难以导引创作的发展,有的甚至陷入了历史的误区。这种不协调的运作当然不能继续,为了当代满族文学创作的跃进,当前亟待拓展我们的批评视野,更新我们的研究方法。那么,当代满族文学的特质是什么?研究和批评应向哪里倾斜呢?本文试谈管窥。
  参与——融入当代文学主潮的满族文学的宏观特质
  我们觉得,妨碍当代满族文学研究发展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对当代满族文学的特质缺乏明晰的认识。满族,曾是一个横空出世的英雄民族,对凝聚中华民族大家庭做出了无与伦比的贡献。满族,还具有开放包容性格。作为一个民族共同体,她的语言文字已经融入了整个中华民族文化之中,并放弃了自己独特的文化社区,从而使自己跻身于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前列。这种民族趋同意识,是追逐时代潮流的进步嬗变。与此相关联,在当代文学一体化的格局中,满族当代文学也最先打破自己民族文学的闭锁状态,以部分同化形式和同化趋势,参与中国当代文学大厦的共同建构,并取得辉煌的成就。因此,我们以为,这种完全参与——融入当代文学主潮的趋赴就是当代满族文学的宏观特质。从这个角度来观照,才算觅见了扫描当代满族文学的窗口。
  时代发展到了今天。哪个民族的文学都不能傲慢地躲在象牙之塔内,都不能在封闭中默无声息地走自己的路,参与、融合的大趋势,谁都不能改变。正是在这种时代条件下,满族作家跳出了自己的生活圈,表现了宝贵的参与品格。满族作家的参与意识,应该说是经历了两个阶段。三中全会以前,是非自觉地参与。正如一位兄弟民族作家的肯綮之言:“在中国当代文学草创的十七年间,满族作家的创作,由于受中国政治变迁的影响,过重的政治压力使他们不可能把目光转向民族文化心理,担负起清理本民族传统文化的重任”。这种抑郁的情结,特殊的氛围,使这个先进民族作家的才华纷纷倾注到整个中华民族的文学创作中,使他们的作品呈现一种满汉文化交融互渗的奇特现象。他们推出的一批力作,为中国当代文学史的第一阶段树立了闪光的界碑。然而就是这些作品,也间或闪烁出民族智慧的火花,探索出民族独特的心理,勾画出具有民族色彩的文化背景,隐含着作家对民族命运的沉思。以老舍为例,他的那些被称为“东方舞台上的奇迹”,具有世界级重量的“经典”剧作,诚然可以作为当代文学的最高成就引起国人的自豪,但如果认真审视,你就可以发现,这里涵蕴着那么丰赡的满族文学素质,内中的许多人物都是道地的满族人物。标出族籍的常四爷等不必赘说,程疯子、赵大伯这些人不都是鲜活生动的满族人物形象吗?至于壮志未酬的《正红旗下》,更是作家直接勾画满族典型人物及满族社会风情的宝贵试练了。端木蕻良,这位三四十年代就蜚声中外的满族作家,建国后充分发挥满族人擅长戏剧的优势,参与了当代戏剧的开拓与繁荣。马加、颜一烟、关沫南、舒群等满族作家,都凭藉着独特的满族文化感,以其民族心理制约下的独特艺术思维,向中国当代文学做出了自己的奉献,给中国当代文学留下了满族作家闪光的名字和深刻的履迹,书写了当代满族文学光彩的片头,标示了不可或缺的参与实绩。
  只是到了春风骀荡的新时期,满族文学迅速复兴以后,这种参与意识才不断廓大,进而与整个当代文学的主潮流共生共进。活跃在满族文学潮头的弄潮儿是一批以中青年作家为主体的文学新军。他们知识结构完整,生活眼界广大,艺术思维灵敏;他们能以当代意识观照生活,全方位、多角度地反映生活;他们甚至能以世界新潮文学作为参照系,而不再计较作品包孕的民族文化是否纯正,不再局囿于本民族源远流长的艺术传统;他们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民族中又一代不惜殒身丢失自我向先进看齐的人。他们在新时期的各个文学新潮中都有过顽强的表现。如果说,在文学这棵绿树刚刚复苏时,关庚寅就以《不称心的姐夫》参与了伤痕文学的合奏,那么,扎鲁特荒原上的江浩,贵州大山里的王安,辽西走廊的李惠文,身穿绿军装的寒风、马云鹏、穆静、朱春雨等,则在更高的层次上,更广袤的艺术领地里实现了对当代文学的参与。他们及赵大年,还有晚近从辽东满乡杀出来的于德才、林和平等,即使是在中国当代文学的整个格局中,其创作态势、艺术质量都是上乘的。他们的作品都从一个独特的角度或重要的侧面,使当代文学更为丰富多彩。这种参与成果,无疑为人们重新认识这个民族提供了佐证。毫不夸张地说,能够这样和谐地与整个中国当代文学同步,能够这样为中华民族文学一体化做出贡献的,满族作家是站得出来的劲族,这就是满族当代文学的现状、特质。
  近几年,在满族文学的研究和批评中,把握不住这个特质的现象较为普泛,他们或者对满族当代文学采取不承认主义,坚持满族作为一个民族的共同体的特征已经不复存在,满族文化或文学特征也随之消失;或者对满族文学的寻根表示极大兴趣,把那种神秘的萨满氛围、古潜山中的初民生态、烈马长枪的历史生活当作真正的满族文学。须知这两种倾向都是妨碍观照当代满族文学的云翳。对一个已涅槃过的民族和已更生了的文学,难道不应择取新的观点和参照系吗?
  并峙——当代满族文学创作题材的分野特色
  对于当代满族文学的考察,还不应忽视一位学者曾经发见的事实,即当代满族文学创作在题材的开掘上,出现了关内市井文学和关外乡土文学双峰并峙、二水分流的特色。这种已经为文学发展所证明了的态势,确乎应引起我们的足够重视。
  应该看到,满族文学创作题材的分野是有深刻的历史渊源的。大概,从先民的铁骑扣击山海关门入主中原时就萌生了这种基因。昔日骁勇的满族人在高墙深院里那么狂热地吸收着熟透了的中原文化,那么执着地重复着循环了几千年的市井生活。如同前辈女真人在黄河流域融入中华民族主体文化一样,他们也以惊人的递进系数在融合、改造、创新、拓展这陌生而舒服的城市文化,开始了独具特色的市井生活。而关外,在连绵的白山密林和犷悍的黑水流脉里,守土戍边的满族人依然在自己传统的文化滋养下生活着,他们与闯关东的汉人、朝鲜族人一体,披荆斩棘,营造一个个村屯,在亚细亚的生产方式下塑造着自己。这样,这两支同一血缘的民族兄弟开始了不同的生活,也开始了不同的文学。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感应着中国和世界文学新潮的流向中,满族文学也深刻地、极大地影响了主体文学。特别是现代文学史上,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勇开市井文学的先河,奠定了京味小说的基础,导引了当时文学潮头的发展,极大地影响了新时期的市井文学。当代满族市井文学,描写的视点都集中于市井闾巷,在皇城根下,四合院中,狭长的小胡同里构筑起满族群众生活的舞台,演出一场场悲喜交加的生动活剧。赵大年的《公主的女儿》、《西三旗》及书实、王安、寇丹等一些作品堪称上乘之作。在他们的笔下,那沧桑满目的市井,浸润着这个民族的血泪,那栉比鳞次的小院,流荡着神秘的传说和动人的故事。动静相间的迷人文学景观,传递了一个民族激跳的变奏的心音:对民族生活活力的弘扬与歌颂,对民族历史与现状的忧思。当然,我们的满族作家在创作满族市井文学的时候,并非只为某种怀旧的情绪所驱策,他们努力探觅满族群众的古老心态和历史遗风,正是为了揭示民族文学传统和独特心理的历史延革,他们描摹满族群众的现代生活景观,正是为了展示民族文化性格在时代风云冲击下的深刻变异,呼唤现代民族意识。也正是这种因素,使得满族作家作品与同样写满族市井风情的其他作家作品大相径庭。这里没有浑浑噩噩的人物,没有作壁上观的嘲讽,没有廉价的乐观与无端的忧伤,有的是深沉、厚重、磅礴的民族精神。它说明,我们的作家已经能够带着整体的民族文化意识去观照民族的生活了。
  所说的满族乡野文学,是在满族故乡的肥沃的文化土层中衍生起来的,是满族民间文学哺育成长的奇葩。描摹新时期的满乡民俗风情,刻写改革大潮中的人情世态,反映满族群众观念形态的变化,是这些作品的共性。我们以为这些作品至少包蕴着这样的特点,而这些,又是一些研究者很少暇顾的。一是充满火辣辣的满乡泥土味。那山、那水、那房、那田都是满族人所特有的,都是满族作家主体意识反照出来的。无论是杜鹃花满坡的辽东山乡,还是莺啼燕舞的辽西走廊,无论是白山黑水,也无论是松嫩平原,满族文学都敏锐地感应着时代的脉冲,都留下了无愧于父老乡亲的清晰轨迹。二是带有传统满族性格的各类人物。他们豪爽、幽默、达观、诙谐、机智、狡黠、自有自己迷人的风采,自有自己人文的特点。李惠文、于德才、林和平、王家男以及最近推出的朱春雨的长篇巨构《血菩提》,都在这方面做出了独特的贡献。三是迅捷地反映了满族地区的开放改革,这些作品从自己独到的体会和思考出发,把握满族地区变革的特点,揭示满族地区矛盾冲突和人际关系的特殊内涵和形式,展现满乡社会变革的生动图画。那溶聚着古老满族气息的改革浪潮和别具特色的改革形式,自然是一般乡土文学所难以取代的,具有珍贵的、别样作品难以重复的思想意义和审美价值。
  倾斜——民族意识迅速回归的明显特点
  当代满族文学研究还不能忽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满族作家们对本民族历史、文化的极度关注和民族责任感的强化,即民族意识的迅速回归。这种体现在文学创作上的倾斜,使人们看到了这个民族及其文学的强大底力和可预测的光辉未来。
  如前所述,满族是经历过历史大跌宕的民族,她在不断的的进步与蜕变中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这给文学创作提供了极为宽阔的领域。然而对这历史的一幕,过去很难见到文学的总结。于今,这种剪不断、理还乱,萦绕在人们心头的情结终于得到了梳理。这样,表现满族文学传统、剖示满族文化心理、辨析满族文化流向,亦即重铸满族强烈民族意识的作品大批涌向文坛。这种喜人态势的出现当然不是偶然的。满族作家们懂得,要复兴这个民族及其文学,必须在加强作品时代感的同时,加强其历史感,必须揭示文化的基因和历史的积淀 。而要这样,就必须熟稔自己民族的历史和文化,从历史和文化的深层中,开掘出丰富的思想营养和艺术营养。大致循着这样的思路,一批具有强烈民族自尊心和民族责任感的中青年作家,勇敢地跨越了民族历史文化的断层,认真回顾自己民族的历史,掌握自己民族的文化,探索自己民族的精神素质,并付诸创作,发出了自识、自尊、自重、自强的呐喊。这是当代满族文学史上第一批准确反映、生动描写本民族人民历史生活的作品,它给这个复兴了的民族以多大的鼓舞和喜悦啊!民族历史的深远背景,民族性格的内在规律,民族个性的细腻刻画,那生生不息的奋斗、追求、变革以及涵纳其中的哲理性、历史感,都雄辩地说明这个民族的文学已掀开了一个新的纪元。
  这些表现着浓烈民族意识的作品,大部分洋溢着民族自豪之情。作家们推开沉重的历史之门,带给我们一个色彩繁复、意蕴丰富的人生天地,也带给我们一个坚韧不拔、刻苦奋斗的英雄民族的崇高精神世界。从这个民族古老的文化积淀中,我们看到了这个民族博大的精神力量和光辉的未来,这些作品也充满强烈的自审意识,在深刻展示民族优秀传统、纯美情操的同时,也提出了认识、清理、再造民族性格的重大问题,为这个古老的民族敲起了警世之钟。总之,它生动地说明,随着作家民族意识和民族责任感的加强,当代满族文学已不是镜中花、水中月,不是一种口号,而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实体。
  然而,这个民族并没有满足。千万满族人民在经过历史的坎坷曲折之后,正以无比喜悦的目光期待着自己的文学世界。问题是,面对这创作的挑战,理论界、批评界将要怎样回答和回答什么。
  对此,当代满族文学似乎有些焦灼。 
 
 

文章来源:关纪新:《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五十年经典文库·理论评论卷》,云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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