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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松 与傣族长诗相伴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0-06-17  作者:张雁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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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成就奖”获得者王松专访——

  他甘于默默无闻,大半生投入在收集整理云南少数民族民间文艺中;

  他提出傣族有500多首长诗的论点引起学界的震惊;

  他不懂傣文,却首先发现、整理了傣族英雄史诗《召树屯》。先后被译为俄文、日文、英文。

  纵然屠刀要夺取我的生命/ 我也会变成花瓣上的一滴露珠

  如果我的灵魂回到天上/ 它将在天上为你祝福

  请你每天在我的坟上洒下一滴清水/ 让我们的爱情永不干枯

  ——傣族史诗

  《相勐》插图

  《相勐》插图

  《相勐》插图

  →1956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召树屯》

  已是88岁的王松斜坐在藤椅上,向记者叙述他过去的岁月时,依然能感受到他对傣族文化和傣族诗歌特殊的感情。毕竟他的大半生岁月已经融进了傣族民间文艺的搜集整理和研究中。

  2007年11月30日,在苏州相城举行的第八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颁奖晚会上,云南省社科院88岁高龄的学者王松获得了“山花奖·成就奖”。云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杨利先刚刚从苏州回到昆明,他告诉记者,“山花奖”是经中宣部批准的国家级文艺大奖,是中国民间文艺的最高奖,我省获得两项奖,其中的“成就奖”更是不易,这是对王松长期从事民间文艺工作的最高嘉奖。

  王松没有去参加在苏州举行的颁奖晚会,年纪大是主要原因,另外,他的眼睛患了眼底黄斑病变,甚至看不清眼前人影的轮廓。

  这是一个甘于平淡的老人,半个世纪中只专注于两件事,文学创作和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及研究。在交谈的过程中,仍能感受到老人的博学和敏捷的思维。88岁的高龄,尽管视物不清,但他现在还每天坚持以口述的方式创作。

  王松除了研究民族民间文学外,还是一位作家。他写过五部长篇小说、一部中篇小说,共计一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

  早在1956年,王松奉命组建和主持中国作家协会昆明分会开始,他就有意于民族民间文学研究的准备工作了。在当时昆明作协分会,他组织了傣、哈尼、彝三个小组,深入到民族地区进行调查。这些艰苦的调查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傣族史诗《召树屯》和《阿诗玛》的一些资料便在那时发现的。上世纪50年代以后,王松与同事一起整理了《相勐》等六部傣族叙事长诗,《相勐》荣获了全国民间文学叙事长诗一等奖,这不仅在全国引起了反响,在国际上也有一定的影响。此外,王松的专著《傣族诗歌发展初探》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成果优秀著作奖,《论神话在中国文学史中应有的地位》获云南一等奖,还有其他一些民间文学获云南民间文学奖。

  这个荣誉属于大家

  记者:这次您获得了“山花奖”的“成就奖”,在全国来说也是较高的荣誉,对此有何感言?

  王松:我很感谢评委会给了我这么大的荣誉,但这个荣誉不是我个人的,它应该属于云南广大的对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有贡献的人,是我们云南的所有民间文学工作者以及专家、学者的努力才获得的。

  记者:我了解到您长期从事傣族民间文学的收集整理和研究,出了不少作品,是什么机缘让您从事这项工作?

  王松:其实我是一个作家,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同行,我曾经是重庆《新华日报》记者。后来来到云南文联,从那个时候我就开始着手云南民间文艺的收集整理工作。1956年由我带头开始了第一次民间文学调查,西双版纳傣族《召树屯》就是在那时发掘整理的,当时的影响很大,还被翻译到前苏联、日本、英国等国家。

  后来,中国社会科学院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要在云南设分所,请我去,这样让我有机会为中国各民族民间文艺事业作贡献。此外,我要感谢云南省委宣传部为此让我组成了“三驾马车”:中国社科院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云南分所、云南民族民间文学研究所、云南民间文艺研究会,把云南各族的民间文学工作者都组织在一起,集中力量为云南的民间文艺工作作出了贡献。

 

  500多部傣族长诗令人惊叹

  记者:在云南少数民族民间文艺整理工作中,您在研究整理傣族文化方面取得了许多成就,为什么单单对傣族文化情有独钟?

  王松:我是泰国华侨,你知道,泰国的泰族和西双版纳的傣族的文化非常接近,这让我对傣族的文化有一定的了解。从1956年开始,我组建和主持中国作协云南分会开始,就组织了傣、哈尼、彝三个小组,到德宏、大理、红河、楚雄、丽江等地调查,收集了许多民族资料,傣族英雄史诗《召树屯》就是那时取得的成果,同时发现了彝族《阿诗玛》的资料,其中收获特别突出的是傣族。他们拥有500多部叙事长诗就是这是发现的,这让我非常惊讶,要知道希腊也没有500多部长诗。而人口不过100多万的傣族就有这么多长诗!

  这引起了我的重视,就发动大家去收集整理。现在收集到300多部目录,发现了100多部手抄本。为此,我还撰写了相关的学术论文。这引起了日本学界的关注,并受到日本学者的邀请,到日本发表了演讲。

  记者:能不能讲讲当年在日本演讲的一些情况?

  王松:傣族有500多部长诗,这让有些人持怀疑态度:傣族只是一个100多万人口的民族,怎么会有500多部长诗?当时在日本演讲时,我也接到这这样的疑问。

  但我告诉他们,我深入调查过。首先,傣族有文字,有新傣文、老傣文、德(宏)傣文、西(双版纳)傣文,有不少诗歌是有文字记载的,我们也发现了100多部手抄本;其次,傣族地区有许多有名的赞哈诗人,专门为村民娱乐、唱歌,因此每个村寨都有“女人歌”、“恋爱歌”、“劳动歌”、“盖房歌”、“打秋千歌”等等的歌谣,唱歌已成为傣族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更令人吃惊的是,我们在德宏和西双版纳都发现,一个人正常去世后,都要请赞哈用诗歌的形式唱颂他的生平。在西双版纳把写成的诗歌放在佛寺中,一个人的一生总有许多曲折坎坷,这便成了一首曲折动听的长诗。此外,我们在西双版纳发现了伟大诗人、理论家早在明朝时期就撰写的《论傣族诗歌》,这个诗人就讲述了傣族有500多部长诗,他亲自读过的就有400多部,这是不可怀疑的,这部专著当时还在全国诗坛引起了轰动。

  我的这番论述打消了日本学者的疑问。

  《宛纳帕丽》让我想起《红楼梦》

  记者:您怎样看傣族诗歌?

  王松:傣族的诗歌不仅情节曲折、句子优美华丽,大自然的芬芳散发在字里行间,真是绚丽多姿,缤纷多彩。我一共搜集整理了6部傣族长诗,像英雄史诗《召树屯》,故事曲折,文字优美,有人把它翻译成现代诗,但和它本民族诗句相比,是无法媲美的。我翻译整理时常常被诗句打动。在整理傣族诗歌中让我了解到,这是个值得尊重的民族,他克己、忍让,有许多美德。

  记者:您对哪首诗歌的印象最深?

  王松:我在整理《相勐》时,整整两个月是全身心地投入,别的什么事也不管了。尤其是悲剧叙事诗《宛纳帕丽》,不论是从反映傣族社会发展的历史,反映傣族的精神世界和民族性,还是从文学、艺术的角度来看,都是令人惊叹不已的。《宛纳帕丽》是讲述一对年轻人对封建领主致死不屈的反抗,这让我想起《红楼梦》,不知是巧合还是必然,这两部悲剧的产生竟然都在400多年前,让我有不少的触动。

  云南民间文学搜集整理在全国前列

  记者:云南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工作现状如何?

  王松:云南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走在全国的前列。云南第一部文学史,是我组织云南大学的一些教授编写的。云南是个民族众多的省份,民族文学丰富多彩,目前已经基本上每个民族都有了自己的民间文学,有些是民族文学史、有些是民族文学概况,还有的是叙事长诗。当然,工作都是大学教授做的,我一个人没这么大的能力。另外,我自己也写了几本专著,如《论傣族佛教与傣族文化》、《傣族诗歌发展初态》等。

  记者:这些关于民间文学的著作销路怎么样呢?

  王松:销路很困难。像我和同事一起翻译整理的傣族史诗《相勐》,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得了一等奖,但一直没有出版,因为出版社觉得无利可图。我曾经和云南的某家出版社负责人谈过,对方答应了,但稿子交去以后便压了二十年。后来连手稿都找不到了,还是托人去才找到了我的手稿。有人把它当宝,有人把它当草。我写这些书,是从来没有赚过钱的。文学是个宝,但前途是值得担忧的。

  抢救保护工作依然严峻

  记者:您觉得民间文学的现实意义在哪里?

  王松:第一、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我们不可能把少数民族的文化丢掉,丢掉了就不是完整的中华文化。少数民族神话,在中国文学史上应该有自己的地位。它是社会主义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第二、全世界都在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民间文学正是其中之一,这就让它具有了世界性的意义。

  记者:目前的云南民间文学的抢救保护工作面临怎样的困难?

  王松:由于受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号召,现在许多地方都比较重视民间民俗、民间文艺的保护。但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抢救的问题依然十分严峻,其实,现在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收集起来。像傣族,他们有500多部长诗,而现在才收集到了300多部目录。这些东西,也许还埋藏在老人们的口中,也许已经彻底丢失了。其他民族没有发掘的还更多,因此趁此机会,我要呼吁各地的民间文学工作者,要及时地发掘那些濒临灭绝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特别是基层的工作者要发现后就保护下来,将来还有希望整理研究。否则,随着生活的变化,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消失。

  另外,令我痛心的一点是,当年我们一手创办的《山茶》杂志,如今已经被卖掉,失去了一个展现少数民族民间文学的阵地,但现在我也不能为力了。

  链接:

  王松整理的傣族长诗节选

  啊,那海涛的声音哟

  多么动听,多么宏亮

  那不是从小河边传来的歌声

  帕丽在婉转地歌唱

  啊,不是,那是清脆的笑声

  那是帕丽的欢乐

  那是他和帕丽散步在花丛中的低语

  那是帕丽对他撒娇的戏闹

  当海潮退去的时候

  他喜欢独自到海滩去拾贝壳

  啊,仿佛到处都是帕丽的鲜花

  帕丽到处都向他伸开了臂膀

  啊,他们就在那里拥抱

  他们就在那里狂吻

  他们就在那里追逐

  帕丽呀,不断回头对他发出朗朗的笑声

  啊,海滩和山野

  山野和海滩

  鲜花和闪光的五颜六色的贝壳

  仿佛就是一个地方

  当撮箕里闪出了亮光

  他便看见一双双大眼

  水灵灵的明亮亮的眼睛一双双

  每一双都是帕丽那动人的眼光

  ——《宛纳帕丽》

  公主的名字叫婻西里总布

  盛开的荷花上闪着一对珍珠

  在她面前孔雀失去光泽

  明月也蒙上一层纱雾

  她有花朵的芬芳

  她有金鹿的善良

  她的名字像洒满阳光的翅膀

  飞旋在一百零一个国家的土地上

  ——《相勐》

文章来源:云南日报网-滇池晨报 2007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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