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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黎族民歌手身后的历史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06-10-10  作者:于伟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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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族民歌  海南历史的一面镜子


    海南民歌犹如浩瀚南海盛产的珍珠,熠熠生辉,采之不尽。海南民歌是海南历史的一面镜子,是海南人民生活的写照,其题材十分广博,内容极其丰富。历史人文、风光景色、劳动生产、时政世态、社会生活、婚恋情思、祭祖敬神、伦理道德、神话传说等,无不涉猎,无所不歌。在前不久公布的海南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中,项目类别为“民间音乐”的共有4项,它们分别是:黎族民歌手王妚大民歌、崖州民歌、舂米舞和儋州调声。
    崖州民歌是起源、流行在三亚市及古崖州属地人民群众中的口头文学,是以口头传唱和手抄文本流传至今的民间歌谣,是崖州人民在生产、生活中抒发感情、唱颂美好生活的民歌,是樵夫平民渔翁百姓之歌。它的起源年代如今已很难考证清楚,但其形成的两大要素是可以肯定的。一是中原移民不断迁入,把各地民歌传入崖州,有明代叶盛的《水东日记》中记录的一首反映家庭生活的民歌:“南山头上鹁鸪啼,见说亲爷娶晚妻;爷娶晚妻爷心喜,前娘儿女好孤凄。”还有明代丘齐山作品中一首歌咏真诚爱情的民歌《新镌分门定类绮筵雅令:抗城四句歌》:“郎有心来姐有心,二人好似线和针,针儿何曾离了线,线儿何曾离了针。”这两首古代民歌与崖州民歌:“勿说哥愿侬也愿,哥侬情如线和针;哥愿做针侬做线,针过千层线都跟。”“勿说哥愿侬也愿,哥侬情如放风筝,哥做风筝侬做线;风筝几高线都跟。”相比对照就可以从中品味出其中同根同源的味道来。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崖州民歌可能是中原古民歌的活化石。二是移民迁入崖州经过长期共处,形成了崖州的乡音方言,民风民俗,随之便演化或产生语言通俗、乡音浓重、又相当具有地方特色的崖州民歌。
    唐宋是我国诗歌的兴盛时期,加之宋元明后移民进入高峰期,崖州民歌饱受多源头民间文化和唐宋诗词的影响,它不仅文辞美、意境美、唱腔美,且创作手法更具有地方艺术特色。它的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几乎涵盖了人们社会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与天涯传统文化、乡情民情、教育礼仪、社会形态、生产发展以及每个时期的文化与文明都息息相关,紧紧结缘。
    崖州民歌内容丰富,题材广泛,历代民歌大到国家政事,官廷朝政,小到百姓生活,一针一线,凡事都可入歌。民歌艺人出口成歌,句句押韵,和谐优美,唱答如流。它的内容一般有长篇叙事歌、生活长歌、短歌和对歌四大部分。
    长篇叙事歌(俗称歌封或大朝歌),这一题材的民歌每部都是一部叙事长诗。长歌(俗称歌牌),这类民歌的代表作有《贫家织女怨》、《十道情郎》等。短歌(俗称歌仔)以七言四句体为一首,短歌多为即兴吟唱歌,精品极多,传唱范围广,如李德裕命名下马岭:“做乜号名下马岭,只见树木生岭上;天涯山海路途远,何处见人马上骑。唐相号名下马岭,待我学明给你听,只因海圮山路狭,只好下土牵马行。”又如《观音填海歌》:“观音挑土填沧海,娜引嘴提扁担败;娜引嘴提扁担折,一担仙土岭两个。”这些都是流传年代很久的短歌。对歌(俗称答歌),民间对歌艺人具有很强的口头即兴创作能力和应变能力。对歌内容随意,即兴唱答通宵达旦不停,在民间文化中堪称一绝。

绝世民歌手王女不大


    黎族人民喜爱唱民歌,民歌是他们在交往中诉说情感、表达心声的主要方式。由于山区交通落后、信息闭塞以及黎族传统“合亩制”社会的特殊背景,使这一绚丽的文化瑰宝得以世世代代传承和发展下来。
    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地处海南岛的中部,是黎族主要居住的地方。在鹦哥岭脚下的什运乡什运村,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出了一位著名的黎族民歌手,她叫王妚大。
    王妚大1923年12月出生于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红毛镇牙挽村,1948年嫁往本县什运乡什运村。她从小喜爱民歌,10岁时随堂叔王仁福学习民歌,十四五岁时,为了学唱情歌,曾殷勤充当出嫁新娘的陪娘,到各黎村去长见识。她幼年失学不认识字,但记忆力很强,对各种内容的歌谣一学就能熟记。1946年,由于战乱,她曾随亲戚逃荒至乐东、五指山一带。她先后学会了32种民歌歌调,连汉族客家山歌也会唱。1950年当了什运区信用社委员,仍坚持学唱民歌。1954年冬,当她陪同新娘送嫁到红毛镇毛西村时,那里的男女歌手凭人多势众,要跟她对歌决输赢。她滔滔不绝地跟他们对唱了一整夜。结果打败了对方,从此名声震动远近村寨。
    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是王妚大民歌演唱活动和民歌创作最活跃的时期。平时,她积极参加各种民歌演唱活动,带头报名参加赛歌会,曾先后在省、自治州、县举办的赛歌中多次获奖。1955年,她被抽调往白沙县文化馆教唱民歌,不久,参加了海南民族歌舞团,随团下乡巡回演出6个月。后因家中亲人患病无人照顾,只得离团回家。从1955年至1963年,她创作了几十首脍炙人口的黎族民歌,其中最著名的有《叫侬唱歌侬就唱》、《有歌不唱留做乜》、《解放大军真是好》、《毛主席是咱国父》、《哎来哟调》等。她不仅能根据不同场合和对象创编新的歌词,而且能根据传统歌谣中的某一音节,即兴创作出一首全新的民歌。她创作的这些民歌六七十年代在黎族地区广为流传,成为人们熟知的民歌曲调,因此被人们誉为海南黎族民歌的歌后。
    王妚大既是著名歌手,又是热心栽培民歌人才的园丁,经她举荐和辅导的营根镇那柏村著名民歌手王玉梅(大玉梅),1964年曾赴北京人民大会堂演唱民歌。一首黎族民歌《感谢恩人毛泽东》博得全场阵阵掌声,受到周总理的亲切接见。五指山乡什再村的王玉尾、番响村的王玉梅(小玉梅),经她辅导后,多次在省、自治州和县的民歌比赛中获奖,成为当地著名民歌手。由于琼中出了王妚大、大玉梅、王玉尾、小玉梅四位杰出的女民歌歌手,以及王妚大创作的多首民歌在海南岛各地广为流传。因而,琼中被人们誉为“黎族民歌之乡”。
    五指山(琼中)民歌在国内享有很高的声誉,电影《红色娘子军》、《五朵红云》、歌曲《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毛主席来过五指山》、舞剧《红色娘子军》,以及广东民族歌舞团50~60年代创作演出的《草笠舞》、《喜送粮》、《胶林晨曲》、《摇篮曲》、《舂米谣》等舞蹈音乐和歌曲所运用音乐基调,都来自五指山(琼中)民歌及王妚大传唱的歌调。由于她的杰出贡献,1979年她被国家文化部邀请赴北京参加全国少数民族民歌手诗人座谈会并参加国庆观礼,1980年当选琼中县人大代表,同年加入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广东分会。
    改革开放以来,已有多位国内外学者和专家慕名前来琼中拜会了这位著名黎族民歌歌手。上世纪80年代后期,一位日本音乐家听了她演唱的民歌后感慨地说:“中国的民族音乐真是丰富”;2001年,奥地利国家音乐博物馆馆长泰勒在采录她演唱的民歌时,连连竖起拇指称赞;2004年“中国民歌走进海南”中路摄制组一行人在什运采访王妚大,对她已80多岁高龄仍能以清亮的嗓音、敏捷的思维和高超的记忆力演唱海南各地不同歌调的黎族民歌赞不绝口,称她是名符其实的黎族歌后。

一个也许会永远带走历史景象的歌手


    王妚大现年83年高龄了,已是耄耋老人,是海南如今仍健在的、唯一的黎族民歌最杰出的传承人,她一人能演唱上千首民歌,熟记30多种不同黎歌歌调,许多其他方言区失传的歌调她仍能记忆,其中不少是独门绝活。因此,尽快对她的演唱内容和歌调种类进行采集和保存成为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但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她的有生之日不多矣。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则是,如果我们再不抓紧抢救、保护,那一首首心口相传的黎族民歌经典,会随老人的离去而成绝响,对海南的民间文化而言,是难以估量的损失。
    今年的3月31日,是黎族传统的节日“三月三”,老人事先就准备好了衣服,准备到“三月三”庆祝现场献歌,但是由于身体原因,她最终未能参加县里的“三月三”。从去年开始,笔者就开始关注王妚大和她的民歌,当时曾采访过当地文化主管部门的相关人士,他们都说,经费是最大的难题。记者当时曾详细询问需要多少经费,他们说至少需要购置录音录像工具,并且还需要懂民歌的人参与整理。
    当时笔者看到的一线希望是,省里将王妚大和她的民歌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向国家申报,若能获批准就有资金进行系统的采集整理。但令人遗憾的是,今年3月传来消息,王妚大的民歌未能获批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于是,受困于所谓的经费问题,对王妚大的民歌的保护和整理,又成为了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
    海南省政协委员、省民族歌舞团作曲家莫柯说,老人年事已高,随时有离开人世的危险,对于她的民歌拯救相当紧迫。单靠民间微薄力量不足以成气候。即使她的孙女在学习,若没有系统的文字记载,也很难系统的完整的保存下来。在民间,像白沙、乐东、东方等市县散落着许多优秀的老民歌手,可是政府一直没有对他们进行保护、挖掘和整理。这些地区由于经济发展导致民歌逐步变异、消亡。所以,保护传统民歌的任务相当艰巨和紧迫。
    在海南省中部的黎苗山区,民歌遭到的破坏已经相当严重。笔者去基层采访,经常会碰到这样的情况:当地老年人告诉我说,要是前几年准能唱几首,但现在嗓子不行了。就是王妚大年轻时所教的学生,现在也不过只会唱十几首。莫柯说,在保护抢救民歌方面,海南省重担都落在省群众艺术馆上,但是馆里真正懂黎族民歌的人没有几个。下面县市一级的文化馆,常年也没有经费投入,让他们来保护民歌,拿什么保护?在整理抢救工作中,喊口号的人很多,但真正做实事的人很少。一旦这些掌握民歌的老人去世,黎族民歌的精华将遗失殆尽。
    海南省民歌专家符策超说,王妚大所传唱的黎族古老民歌,如《黎族祖先歌》,体现了黎族民族精神和民族性格,为研究黎族民族发展史、宗教信仰情况、社会习俗以及道德观念提供了宝贵的资料。这些民歌同时也是海南黎族民歌中内容较为丰富、歌调较多、旋律较为优美的黎族民歌之一,对海南原生态民歌的创作发展有很高的学术研究价值。可以想见,如果现在还不加紧保护,歌随人逝,那对海南民间文化而言,将会是多么巨大的损失啊!
    唯一让笔者欣慰的是,目前有关部门正在组织县里的文化部门给予保护,同时给了王妚大的孙女一定的经费,让她在家跟奶奶学习民歌。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20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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