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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飙为轮云为旗”——清代满族文学家铁保素描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2-10-10  作者:关纪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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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庆、道光年代,属于清代中期偏后的一个阶段,满洲文坛享有乾隆朝本民族文学鼎盛推进之余波,创作锋芒仍较为劲健,继续涌现出来一些优秀的作家与作品。特别是旗族诗歌总集《熙朝雅颂集》的编纂面世,不单是对自清初以来八旗文学积累的一次整体校阅,也还强化了该民族文学创作者的族别心理自识。

  随着时代的推进,满族社会内里的演化面及对外的接触面都在扩展,有视野有见地的满族作家们,一方面依然维系着与自我民族审美习尚的密切关联,另一方面则像他们的前辈作家那样,从这一民族传统的文化基点出发,热衷去做更加突出个性化的文学探索与艺术实践,从而叫满族文学的园林更见其枝叶繁茂与标新立异,使该民族的文学在不断流变中持续获益。

  满族由一个尚武民族向文化民族的过渡,至嘉、道年代格局概定。作为这一时期满族文学的再一个特点,家族性写作(即同一家族内出现两位以上优秀作家)的情形也大为增加。像铁保和他的夫人莹川、他的弟弟玉保,以及奕绘和他的两位夫人太素、太清,英和与他的父亲德保、儿子奎照,麟庆及其家族,等等,皆属满族文学史上之显例。

  对满族文学事业创益良多的铁保(1752-1824),出身于正黄旗满洲,字冶亭,又字铁卿,号梅庵,旧谱为觉罗氏,又更为栋鄂氏。据称远祖或出自中原赵宋王朝之宗室,但不知在什么年代流入了女真-满洲系统。[①]

  铁保10岁开始延师读书,16岁入国子监继续求学。在大肆开疆拓土的既往时代,他的前人个个均为赳赳武夫,官至直隶泰宁镇总兵的父亲诚泰也曾把同样的期许寄托于他,不想他却在新的社会环境下面,有了自己的意向,他要选择习文,“专攻举业以求一当”[②]。果然,他19岁取举人,21岁中进士。其仕途为时较久,贯通于乾隆、嘉庆、道光三朝。

  铁保一生,经历充实又多履坎坷。他曾出任过镶红旗蒙古副都统、吏部尚书、山东巡抚、两江总督等要职,为官清廉,克尽职守,屡有政绩。嘉庆年间,却因故两度遭到革职,分别被遣戍新疆和吉林。在每遇波折的人生道路上,铁保总是表现出满洲人豪放旷达的心胸,给世间以进退安然、荣辱不惊的精神展示。

  在总结铁保毕生文化业绩的时候,应当首先指出,他是一位富有民族情感和文化眼光的满族名士,在仕途平顺之际,他能珍视人生难得的机遇,以个人的才力与影响,戮力促成各项弘扬民族文化的壮举。他曾担当《八旗通志》的总裁,并先后主持纂辑了汇收八旗诗歌作品的《白山诗介》(共十卷,收入诗人一百四十余家,选诗近八百首)和《熙朝雅颂集》(共一百三十四卷,收入诗人五百八十五家,选诗七千九百四十三首)。特别是这《熙朝雅颂集》的编纂,工程异常艰巨,除铁保领衔担当总编纂外,尚得到其文坛同调法式善、纪晓岚等多人的协助,始得告竣。该书完成后,嘉庆皇帝颇为称心,亲赐书名并撰序言。卷帙浩繁的《熙朝雅颂集》的问世,保留了自清初起始到乾隆末年为止的满族文学遗产,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足称重要的民族文化奉献。《白山诗介》和《熙朝雅颂集》,按照清代方式处理,所辑入者不仅包括众多的满洲八旗诗家作品,也包括了当时蒙古八旗与汉军八旗的诗家作品。在《白山诗介·序》中,铁保曾经写道:“余尝谓读古诗不如读今诗,读今诗不如读乡先生诗。里井与余同,饮食起居与余同,气息易通,瓣香可接,其引人入胜,较汉魏六朝为尤捷。”他在这里所称之“乡先生”,就是经过一百几十年的共同经历共同命运而模塑出来的以满洲为主导的“旗族”文化群体。他认识到,这些人的创作有着与历史上其他创作范畴不同的特色和追求,此间的诗人由生存到气质上的独特性,也使其各自作品“瓣香可接”,其引人入胜之处,亦不让历史上有成就的文学时代。

 

  从17世纪中叶满洲民族首位汉文诗人鄂貌图出现,到1802年(嘉庆九年)《熙朝雅颂集》公开出版,其间仅有大约一个半世纪,满族书面文学之汉文书写,已经获得了令世间刮目相视的业绩。《熙朝雅颂集》内所收的八旗作者的创作,便有数百人的数千篇诗歌。其中大多数,皆为满洲旗人所作。但那还不是满洲诗人的全部,例如曹寅被收在内,而其孙雪芹便被遗漏。这些诗人也许并非全都在一定的水平线上[③],但大致读毕这些人的诗作,却也不能不给出就整体上来讲比较高的评价。不该忘记的是,一个世纪以前,这个民族基本上还没有走出他们的母语状态,会讲汉语的满人仅是极少数。而人们又都了解,学会汉语的日常会话,距离能够用汉文来创制格律诗歌,其间又有多少苦功需要付出。笔者要提醒世人,当我们在认识满洲民族当年由此文化向彼文化整体移位历史现象的时候,不妨想象,这一民族的文化移动速度有多么快,以及这个“多么快”的背后,会掩藏着怎样多的“主动进取”与“被动融会”的悲喜故事。

  把视线重新转回铁保本人,来稍微细致地观察这样一位典范的北方民族诗人。他的创作虽也不乏精美含蓄的小品(例如一首《塞外夜雨》:“一夜羶庐雨点粗,何人为觅引光奴?晓来泼墨秋山上,欲写米家从猎图。”),却更喜欢通过刻画自己熟稔的民族生活场面来抒放个人的情怀,相关作品常常被写得生机勃发,意蕴不凡。有《塞上曲》组诗,其一写道:“雕弓白马陇头春,小队将军出猎频。猿臂一声飞霹雳,平原争羡射雕人。”其二写道:“高原苜蓿饱骅骝,风起龙堆塞草秋。陌上健儿同牧马,一声齐唱《大刀头》”。只寥寥数字,直将马上民族的姿态与神采勾勒得活泼泼、亮闪闪。另外,他的《试马》诗云:“行空天马脱羁勒,驾我如坐云雾中。茂林丰草没短影,左旋右抽争长雄。燕昭台上骨已朽,伯乐眼中群复空。骄嘶重汝铁蹄踝,千里万里谁能穷!”《放歌》诗云:“何人射虎北城北,有客截蛟东海东。涿鹿城边战场古,黄金台下骥群空。颓波怒啮石子母,落木惊撼风雌雄。书生凭吊气龃龉,怀铅握椠徒雕虫。”都在传统骑射民族的形象上,赋予了新的观念拓展。

  他的作品,最是擅长表露雄健阳刚的精神魂魄,每每凸现着满洲民族诗人浪漫狂放的气质。

  惊飙为轮云为旗,出门大笑穷攀跻。章亥有步不能测,凌虚飞蹑昆仑  西。昆仑西遇浮邱子,携我直上缥渺青云梯。走眼尽八荒,俯首瞰四夷。八荒四夷小如粟,向误芥子为须弥。江海等勺水,泰岱如丸泥。举头天日近,测身云雾低。吁嗟乎!古来蛮触斗蚊睫,朝为吴越暮楚齐。六经戋戋剩糟粕,二十一史全无稽。划然发长啸,巨响訇岩溪。青天高尺五,吐气成虹霓。十洲三岛罗眼底,琼楼鸣天鸡。归来为补壮游事,茫茫春梦。

  ──《放歌行》

  上面这首诗,写于作者置身莽莽昆仑的群山之间,正值他职场遭遇挫折谪去西域途中,可是,遍索诗章,读者竟然根本找不到一星儿半点儿的咕哝怨艾,诗人惟愿在远逐的路上,用狂飙为轮驾,以云霓为大纛,恣意享受一通纵横驰驱于精神天地的快悦,他感觉,那些迁祸于己的小是非不过都是些“古来蛮触斗蚊睫,朝为吴越暮楚齐”的无聊伎俩,在诗人自我灵魂的松弛与歌舞面前,“六经戋戋剩糟粕,二十一史全无稽”,还有什么是可以束缚自己的呢?

  被贬黜的过程,恰恰是铁保诗歌充盈强者生命律动的佳作迭出期。他常常能以一襟之博大,笑瞰世事万物:“万里岩疆事远游,玉门关外此淹留。塞山不及征夫健,才见秋风已白头。”(《出关作》)

  在谪居新疆的岁月中,铁保有幸接近不少西域的民族,或许是他个人的民族身份,教他十分兴奋于这类交往。他以传神的诗笔,描绘和记录了许多当地民族的风土社情。

  昆仑迤西碣石北,中有雄藩古疏勒。国中女乐称最奇,意态翩跹胜巴僰。当筵醉舞号妫娜,对对红妆耀金饰。低昂应节态婆娑,翩若惊鸿曳双翼。齐眉翠黛入鬓长,拖地青丝随袖侧。曼音促节不可辨,俯仰低迴哪能识?我会以意遇以神,仿佛高人诉反仄。夷人重译妫娜词,座上闻之三叹息。江南江北此最多,一曲缠头无定则。朝朝暮暮歌吹繁,岁岁年年风月逼。江上琵琶曲未终,六朝金粉无颜色。我闻妫娜声呜咽,回首吴门隔西域。归来为补妫娜词,懊恼声中泪沾臆。

  上面这首《妫娜曲》,传递出维吾尔民间舞蹈的美妙情韵,身为观者的铁保,虽因文化差异一时未能听懂舞蹈时的唱词,却用心去接近表演者的情感表达,并最终得以理解了其中的艺术内涵,产生了与歌舞人的心理共鸣。这是诗人铁保强过一般他民族观赏者的地方。同样写于西域维吾尔地方的《见新月》[④],更刻画了铁保本人与当地民众共同庆贺伊斯兰教历新年的欢乐场景:“三百六十日如驶,以月占岁岁云始。闺中礼拜心最诚,拜罢升斋啜甘旨。喧呼彻夜如雷霆,举酒酹月月不醒。歌声呜呜鼓声咽,男女醉卧全忘形。一年一度月光好,如此良宵敢草草?我欲喝月使倒行,今岁红颜明岁老。”在穆斯林民众欢渡新年的特有时刻,铁保以满族文化人的包容性格,对新疆民族传统庆典予以真诚的尊重、亲近与参与。

  铁保所处的清季中期,中原文坛上已经确立的诗歌理论大家,包括首创“格调说”的沈德潜、鼓吹“肌理说”的翁方纲和阐发“性灵说”的袁枚等。铁保作为满族诗坛的领袖人物,并不盲从成理,他对沈、翁诗论的拟古主义倾向不以为然,指出:“于千百古大家林立之后,欲求一二语翻陈出新,则惟有因天地自然之运,随时随地语语记实,以造化之奇变,滋文章之波澜,话不雷同,愈真愈妙。我不袭古人之貌,古人亦不能囿我之灵。言诗于今日,舍此别无良法矣。”[⑤]

  他主张,写诗只有抒发自己的“性情”,才能获得成功。他所强调的“性情”,与袁枚所强调的“性灵”,既在指出文学创作要突出个性气质方面有共同之处,也有分歧之点。“性灵说”专注于诗趣的灵动,有时则难免蹈入虚飘,而铁保的认识比较地切中生活乃创作之源的艺术规律。他说过:“余曾论诗贵气体深厚,气体不厚虽极力雕琢于诗无当也。又谓诗贵说实话,古来诗人不下数百家,诗不下数万首,一作虚语敷衍,必落前人窠臼。欲不雷同,直道其实而已。盖天地变化不测,随时随境各出新意,所过之境界不同,则所陈之理趣各异。果能直书所见,则以造化之布置,为吾诗之波澜。时不同,境不同,人亦不同,虽有千万古人不能笼罩我矣!”铁保的这一强调诗歌必得写出真我之性、真我之情的诗歌创作论,与纳兰性德、玄烨等人的诗论一道,共同建构出满族古典诗歌理论的基本框架,也为丰富中华多民族的文艺理论做出了该民族的特殊贡献。

 

  铁保一生著作颇丰,除辑有八旗诗作总集《白山诗介》与《熙朝雅颂集》而外,独立完成的著作尚有:《淮上题襟集》、《惟清斋诗文集》(十八卷)、《梅庵诗钞》(五卷)、《淮西小草》、《回民风土纪略》、《梅庵奏疏》(二卷)、《梅庵自订年谱》(二卷,续编一卷)等。

  铁保的艺术修养是多方面的,他又是清代著名的书画家。其书法极具晋人风骨,在中国书法史上占有一席较为重要的席位,曾与满人成亲王永瑆以及汉人刘墉、翁方纲一起,被公认为是“清代四大书法家”。铁保之画技,尤以绘写梅花而见长。他的一些书画作品,一直流传到当代,仍为人们所推赞与珍藏。

  铁保的夫人莹川,字如亭,宁古塔氏,是当时颇有名气的女诗人。她是一位很典型的满洲女性,性情达观,辨识大体,既喜读文史,工于书画,又有本民族女子传统的骑射本领。她的作品,往往显示有别于寻常女子的开朗洒脱面貌,实非一般中土之闺门可比。先来读读这首《郊外试马》:“郊原风拥将台高,盘马遥观兴倍豪。岭树烟横萧寺古,长河一带水滔滔。”再看她的《登太白楼作》(四首选一):“楼外云山万树秋,苍茫湖海气难收。晴明最喜登高望,一片风帆天际浮。”都可感受她的非凡气度。

  在多年间与夫君相砥相扶的日子里,莹川与铁保的诗文唱和亦有不少。嘉庆四年,铁保、莹川携家由关外返京,途径山水相傍的山海关,有过一次尽兴的畅游。后来,二人每每忆起此事,产生了用形象作品将它记录下来的冲动,遂请画师绘制了一幅《望海图》。画成之后,铁保夫妇又欣然命笔,在《望海图》侧,各自吟题了诗文。铁保之作是:

  自题临榆望海图照 并序

  己未之秋,余自盛京刑侍再调少宰,挈眷属入山海关。艳临榆海天之胜,轻骑往观。至则车骑塞途,内子已携元儿徘徊于云影天光之外,相视大笑。余喜其意气豪迈,乘风破浪之想竟锝之闺阁中,有非常流辈所能几及者。辛酉三月芙蓉山人华君过淮,属为补图,以识胜概。他日解组归田,白头举案,灯前月下,历数壮游,亦足增一时谈助。元儿其善藏之。

  山川气拥古临榆,

  驻马堪描望海图。

  巨浸无从辨中外,

  壮游有几挈妻孥?

  茫茫云影随时变,

  点点齐烟入望无。

  我若携樽酬海若,

  长风万里卷衣襦。

  莹川的题诗有数首,其中两首,一为:

  极天雪浪望无际,六合全归浩瀚中。渺渺蒲帆残照外,苍茫万里驾长风。

  二为:

  一楼惨淡斜阳影,拍岸涛声动客情。我向天涯开眼目,扶摇风卷一身轻!

  有人说,满洲古典的女作者其作品多呈现出不让须眉的丈夫气质。这一看法,顶多是说准了一半。在高纬度地区,世代从事与男性相比肩的野外经济活动,确让该民族的女子,早已养成了豪迈果为的性格,这一点,实为长久遭受“三纲五常”名教挤压的汉地女子所不及;不过,说到底,满洲女儿也有其情感充沛的一面,只是不像中原闺阁多以细弱柔美的方式为突出表现而已。满洲的女性作者,其最大的特点,其实不仅在于表层的豪迈风发,而更其本质地在于她们的“天然去雕饰”

  铁保之弟玉保也是有着进士出身的诗人,他因与权臣和珅不恰,40岁上即抑郁辞世,由此可见他的心理类型或较乃兄不同。玉保有诗集《萝月轩存稿》和《石经堂诗集》,作品也与铁保的风格不同。这里引一首《宿陶家庄》,聊以见其诗貌:“驱车投荒村,夕阳满林薄。田家重款宾,殷勤开草阁。自云城中人,家世久萧索。徙居牛栏山,胼胝事耕作。薄田仅数亩,糊口异漂泊。迄今三世余,母子保藜藿。城中多族党,当时竞炫烁。一再过其门,嗣续叹日削。担种两不能,此身竟何托?白屋无冻馁,朱门有沟壑。翩翩贵家子,往往悲中落。闻言心惨惨,是非感今昨。聚食爱鸡豚,处堂怜燕雀。凉月隔林来,西风卷疏箨。”

  [①] 假如此言不虚,则人们对满族以及满族文化复杂的包容性质又增一点儿理解。

  [②] 见《梅庵年谱》。

  [③] “舒坤在《批本随园诗话》中谈到法式善有过这样一段介绍:‘法时帆(即法式善——引者注)蒙古人,乾隆庚子进士,其人诗学甚佳,而人品却不佳,铁冶亭辑八旗人诗为《熙朝雅颂集》,使时帆董其事,其前半部,全市《白山诗选》,后半部,则竟当作买卖做。凡我旗中人有势力者其子孙为其祖父要求,或为改作,或为代作,皆得入选。竟有不识丁者,以及小儿女子,莫不滥厕其间。’这里明白指出《熙朝雅颂集》不能代表满族文学全貌的原因。尽管这部书瑕瑜互见,但是其珍贵的文献价值仍不能低估。”(引自张菊玲《清代满族作家文学概论》,第144页,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0年版。)

  [④] 该诗有作者注释曰:“回人三百六十日后见新月为一年,作见新月词以记之。”

  [⑤] 《续刻梅庵诗抄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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